贾南风站在原地，看着那两个丫鬟慌慌张张跑掉的背影。她没生气，反倒觉得这个叫法挺好。夜叉是凶神，是让人害怕的东西。
害怕总比笑话强。
从那以后，府里再也没人敢当面议论她的长相了。那些贵族少女也不来贾府做客了，听说是她们的母亲不让来了。
贾南风的日子反倒清净了不少。她每天在后园待着，看那些花花草草，看来来往往的人。她发现这世上的规矩其实很简单——有本事的可以为所欲为，没本事的只能忍着。
那只孔雀就是没本事的，所以它死了。
那些侍女也是没本事的，所以她们只能闭嘴。
那她自己呢？
贾南风站在假山上，低头看着整个后园。她又想起母亲说的话——有些事能干，但不能让人看见。
她明白了。
不是不能干，是要干得更聪明。
太阳快落山了，后园的景物都罩在一片昏黄里。贾南风转身往回走，她的影子拖得老长，在地上扭成奇怪的形状。
那天晚上，府里又有了新说法。有人说在后园看见贾小姐的影子，说那影子不像人，倒像是真夜叉。
贾南风听说了，只是笑了笑。
她在铜镜前坐下，看着镜子里那张黑青的脸。眉后那块红痣在烛光下格外扎眼，像一滴凝住了的血。
“夜叉。”她对着镜子说，“挺好。”
从这以后，贾府上下都知道，贾家有个女儿，惹不得。
三年后，贾南风十三岁了。
父亲贾充要带她去参加一场贵族宴会。出门前，母亲郭槐特意给她备了最好的衣裳，还让人给她梳了最体面的发髻。
“记住，”郭槐说，“今儿个来的人多，你得拿出点样子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贾南风说。
马车一路走着，到了洛阳城里最气派的宅子。主人是朝中的大官，排场不小。
贾南风跟着父亲走进去，立刻觉出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。有好奇的，有惊讶的，更多的是藏不住的嫌弃。
“那就是贾家的闺女？”
“听说长得可……”
“嘘，小点声。”
贾南风面不改色，跟在父亲身后进了内厅。宴会已经开始了，厅里坐满了达官贵人，女眷们在另一边的雅座。
郭槐带着贾南风去了女眷那边。
那些贵妇人和小姐们看见贾南风，脸上都露出微妙的表情。有的捂着嘴咬耳朵，有的干脆把头扭过去。
贾南风在角落里坐下，脸上平静得很，可她把每个人的反应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她认出了其中几个女孩，都是当年在贾府后园见过的。她们现在长大了，打扮得更体面了，可看她的眼神还是一样的——带着嫌弃和笑话。
“听说贾家那位小姐，把孔雀活活砸死了。”
“真的假的？”
“千真万确，我表姐家的丫鬟亲眼看见的。”
“怪不得人家都叫她夜叉。”
这些话说得很小声，可贾南风一字不落全听见了。
她没发火，只是默默把这些人的名字记在心里。她记得清清楚楚——说话的是王家的二小姐，跟着附和的是李家的三小姐，还有那个笑得最大声的，是太尉府的千金。
贾南风一个挨一个记下了。
宴会开了很久，贾南风始终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。她不说话，也不跟任何人搭腔，像个透明人。
可她知道，自己不是透明人。
每一个笑话过她的人，每一个用那种眼神看过她的人，她都记住了。
总有一天，她会让他们还回来。
回府的路上，贾充问她：“今儿个还好？”
“挺好的。”贾南风说。
“那些人……”贾充欲言又止。
“父亲不用担心。”贾南风平平静静地说，“我习惯了。”
贾充叹了口气，没再说什么。
马车在黑夜里走着，轮子碾过青石板路，发出闷闷的响声。贾南风掀开车帘，看着外面漆黑一片的世界。
她又想起那只被她砸死的孔雀，想起那些侍女吓得发白的脸，想起今天宴会上那些贵女的嘲笑。
这些记忆像石头一样，一块一块堆在她心里。
总有一天，她会用这些石头，砸碎所有笑话过她的人。
就像砸死那只孔雀一样。
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，一下都不带犹豫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