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彻底敞亮开来,老街的早点摊蒸腾着白气,油锅滋滋作响,混着行人的吆喝声,挤成一团鲜活的市井喧闹。
谢膑靠在斑驳的墙根下,指尖捻着刚从混混兜里摸来的零碎钞票,轻轻摩挲。两笼包子、一杯热豆浆下肚,身上那股从昨夜就缠着的阴冷湿寒,总算散了些许。
但小爷心里半点没松快。
谢虎吃了这么大亏,绝不会善罢甘休,必定会撒开人手满城搜捕。小爷现在无家可归,身无长物,空有一脑子突然冒出来的诡异谋略,却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。更让小爷在意的是,昨夜几次若有若无压得心口发闷的气息,绝非寻常混混能有。
这事,没那么简单。
谢膑正盘算着下一步该往哪走,身后忽然撞来一阵急促的脚步,伴着一声苍老又急切的呼喊,硬生生刺破了街面的嘈杂。
“小少爷!小少爷——”
谢膑眉头微蹙,缓缓转过身。
只见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工装、脊背微驼的老头,正拨开行人跌跌撞撞地往这边赶。老头头发花白凌乱,额头上渗着汗,一张脸满是风霜,看见谢膑的刹那,脚步猛地一顿,眼睛瞬间就红了。
是陈忠。
当年在谢家伺候了十几年的老仆,父母在世时最信任的人。自父母出事、谢家被谢虎一帮人霸占之后,陈忠就被赶了出去,断了联系整整三年。
谢膑看着他,语气平淡:“陈叔。”
陈忠几步冲到他面前,一把抓住他的胳膊,力道大得几乎要掐进肉里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“可算找着你了!谢虎那狼心狗肺的东西,真敢对你下死手啊!我昨夜一听说你在祖坟巷被围,心都快跳出来了!”
谢膑轻轻抽回胳膊,动作自然,却带着一股不容人亲近的冷意。他往墙根又靠了靠,抬眼扫了眼来往的行人,语气懒懒散散,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锐利:“他想弄死小爷,也得有那个本事。”
陈忠急得直跺脚,左右张望两眼,生怕被谢虎的人撞见,一把拽着谢膑往僻静的巷口挪:“我的小祖宗,你还敢在这儿晃荡!谢虎这次是疯了,雇了一帮外乡的狠角色,说要活要见人、死要见尸,你再不走,真就来不及了!”
“来不及?”谢膑嗤笑一声,嘴角勾起一抹轻佻又冷硬的弧度,“昨晚他那帮小弟,在小爷面前跪了一排,哭爹喊娘地滚蛋。再来多少,不都是一个下场?”
陈忠怔怔地看着他,半天没回过神。
他印象里的谢膑,自小性子闷,不爱说话,受了委屈也只往肚子里咽,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性子。可眼前这人,眼神冷、口气硬,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狠劲,跟从前判若两人。
“小少爷,你……变了。”
谢膑抬眼,目光直直落在陈忠脸上,没半点掩饰:“人都快被活埋了,再不变,等着给谢家列祖列宗丢脸?”他顿了顿,语气淡了下来,“别绕弯子了,你找小爷,不只是为了提醒小爷谢虎在找小爷吧?”
陈忠深吸一口气,脸上的急切慢慢沉了下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了多年的愤懑与恐惧。他左右确认没人偷听,才压着嗓子,一字一顿,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:“小少爷,有些话,我憋了三年,今天必须跟你说。”
“你爹你娘,根本不是意外身亡。”
谢膑脸上那点散漫的笑意,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他没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陈忠,眼神沉得像深潭,明明没发火,却让陈忠莫名心头一紧。
“谢虎那一伙旁支,早就盯着家里的产业,眼红了十几年。”陈忠咬着牙,声音发颤,“可老爷性子刚硬,家里的生意、账目,半分不让他们沾手。他们明着不敢来,就暗地里动歪心思。”
“出事前三个月,我就发觉不对劲了。谢虎经常半夜出门,见一些穿得怪模怪样的人。那些人浑身透着一股冷气,走路没声,眼神直勾勾的,不像是道上混的,更不像是正经生意人。”
谢膑心头猛地一咯噔。
冷气,怪人。
和昨夜萦绕在小爷身边的那股诡异气息,完全对上了。
“他们就图谢家那点产业?”谢膑开口,声音比刚才冷了好几度。
“图产业只是幌子!”陈忠急声道,“老爷一没,谢虎立马带人抄了书房,翻得底朝天,别的不找,就盯着你从小戴到大的那块古玉!跟魔怔了一样,找不到就砸东西,连下人都打!”
古玉。
谢膑心口骤然一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