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公司出来,年昭岁没打车,也没像以前那样刻意避着镜头、端着贵公子仪态装模作样,就顺着人行道晃悠,径直扎进了巷口那家冒着热气的小吃店。
他往塑料板凳上一瘫,浑身紧绷的弦彻底松了半截,对着老板操着半口没憋住的东北腔喊:“老板,来碗大馄饨,多放香菜多撒虾皮,醋也多搁点儿!”
没片刻,滚烫的馄饨端上桌,白胖的馄饨泡在鲜香的汤里,热气裹着烟火气扑在脸上,瞬间熨帖了心底大半的寒意。
这要搁以前,张莉瞧见他碰这种“不上台面”的路边吃食,能追着他骂半天,还说什么路边摊掉价、毁人设,别说坐这儿大口嗦馄饨,就连靠近巷子闻着味儿都要被勒令躲开。
可现在,可去他娘的人设!
年昭岁拿起勺子,大口往嘴里塞馄饨,烫得嘶嘶抽气也不肯停,热汤顺着喉咙灌进胃里,暖了身子,却压不住心底翻江倒海的怨气。
三年了,他就是这破公司里最廉价的牛马,脏活累活全是他的,跑不完的龙套、当不完的背景板,别人不愿接的苦差事全扔给他,酬劳被公司扒了一层又一层,穷到精打细算交房租,却还要被逼着在外装成不食人间烟火、家境优渥的清冷贵公子,想想都觉得讽刺。
他土生土长东北爷们,骨子里自带热络性子,爱唠嗑爱逗乐,一口大碴子味说起来敞亮又痛快,可公司偏要把他的天性往死里摁。
什么不准说东北话,不准跟工作人员嘻嘻哈哈,不准有半点生活化的模样,必须时刻绷着冷脸、端着架子,少说话、装疏离,连笑都只能浅淡勾一下唇角,活成个没有魂儿的木偶。
想吃口惦记的路边摊不行,想随口唠两句家常不行,想舒舒坦坦做回自己更不行。
这三年里,他把自己的天性憋到骨子里,逼着自己演一个完全陌生的人,每天戴着假面具营业,简直憋屈得要发疯。
他拼尽全力配合公司,忍气吞声端着人设,到头来就换一句不续约,临了还要被榨干最后一点热度,纯纯就是被用完就丢的工具人,天底下哪里找得到比他更牛的牛马!
越想越窝火,他几口嗦完碗里的馄饨,连热汤都喝得干干净净,把勺子往碗里一墩,心底最后一丝对公司的顾忌,彻底烟消云散,只剩破罐子破摔的洒脱。
起身走出小吃店,他站在街边,二话不说脱下身上刻板勒身、裹了三年的西装外套,看都不看,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,像是把这三年的伪装、委屈、憋屈全一股脑丢了个干净。
回到狭小的出租屋,他翻出压在箱底、洗得发软的宽松卫衣套上,抬手把一丝不苟的发型抓得乱糟糟,没了发胶的束缚,连头皮都透着轻松,整个人瞬间卸下了所有枷锁。
什么清冷贵气,什么仪态身段,什么破偶像包袱,全都爱咋咋地!从今往后,他再也不做任人拿捏的软柿子,再也不压抑自己的天性,怎么舒坦怎么来!
他往沙发上一窝,点开那个从来由不得自己做主的微博。
以往发微博,每一个字都要经张莉反复审核修改,还必须端着高冷疏离的架子,文字少、语气淡,连表情都只能用极简符号,半句真心话都不敢说,完完全全是公司的传声筒。
这一次,没人能再管他,没人能再拿捏他。积攒了三年的怨气、憋屈、不甘全涌到指尖,年昭岁想都没想,噼里啪啦敲下一大段话,带着十足的东北大碴子味,不带半点犹豫直接发送:
“兢兢业业给公司当三年牛马,脏活累活全我干,合着好处半毛没捞着,反倒被逼着装了三年清冷贵公子,快把我憋炸了!
本来就爱唠嗑爱凑热闹,却非得让我装哑巴装高冷,一口大碴子味死死憋住,话都不敢多说一句,吃口路边摊都跟做贼似的!合着人设能当饭吃咋地?老子受够了,不装了!这破人设啷个愿意啷个自个端,爷不伺候了”
发送完毕,他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,往后一仰,长长舒出一口憋了整整三年的浊气。
压在心底的郁气全吐了出来,浑身都透着前所未有的轻松,
这才是他真实的自个,不是啷啥子包装出来的清冷贵公子,就是个想活的舒坦、想唠就唠的人,管啥子天塌不塌,他嫩要回自个。
想罢,他把手机一丢,盖上被子,睡得不省人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