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子前,沈归站了很久。
他的影子安静地铺在地面上,轮廓、姿态、衣褶,每一个细节都与他本人严丝合缝,唯独那张本该存在的脸的轮廓,空空荡荡,像一张被人用橡皮擦去的画。
苏婉清也看到了。
她站在沈归身后两步远的地方,目光落在那面无脸的影子上,嘴唇微微动了一下,最终什么都没说。
沈归抬起右手。
影子也抬起右手,动作分毫不差。
他又往前走了一步,影子跟着往前。他停下,影子也停下,除了那张空白的面孔,影子的行为完全正常,像一个忠心耿耿的模仿者。
“您以前不是这样的。”苏婉清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。
沈归没有回头,目光仍落在镜中自己的影子上。
“我以前是什么样的?”
苏婉清沉默了片刻,像是在斟酌措辞。
“您的影子……曾经比您本人更可怕。”她说,“三年前的您,周身煞气冲天,所过之处,连影子都会杀人,有人说过,您的影子不是影子,是您杀过的人留下的怨念凝聚而成的实体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您上了苍梧山。三年闭关,煞气尽收,连气息都消失了,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。”苏婉清顿了顿,“属下以为,您的影子也随着煞气一起收敛了。没想到……”
没想到,影子还在。
只是变成了一张没有五官的白板。
沈归收回目光,转身朝电梯走去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:“影子里没有脸,总比影子里多出别的东西好。”
苏婉清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她听出了这句话里的含义——沈归在提醒她,她影子里那个“曾经的人”,比他没有脸的影子更值得警惕。
电梯门合上,沈归按了一楼。
苏婉清站在他身后,忽然说了一句:“魔主,您去北城,属下不拦您,但请您务必小心,那封信能穿过八门锁天阵出现在这里,说明对方的境界……不在当年的您之下。”
电梯下降,楼层数字跳动。
“当年的我,是什么境界?”沈归问。
苏婉清愣了一下,随即露出一丝苦笑。那抹苦笑出现在她冷艳的面容上,显得格外违和。
“属下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?”
“三年前的您,从未有人见过您的上限。”苏婉清说,“您十三岁从北域崛起,十五岁横扫三千魔宗,十六岁一人破十三座护国大阵,十七岁……十七岁那一年,您做了一件所有人都觉得不可能的事。”
电梯到了一楼,门打开了。
大堂里依然没有开灯,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。沈归走出电梯,脚步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。
“什么事?”
苏婉清跟在他身后,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:“您杀了一个……不该存在的人。”
沈归停下脚步。
大堂尽头的玻璃门外,路灯的光芒透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斑,沈归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,半边身子被照亮,半边隐没在阴影中。
“不该存在的人?”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。
“是。”苏婉清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那不是一个普通人,也不是一个修士。那是一个……被这个世界遗忘的存在,他没有名字,没有记录,没有任何人记得他,但您找到了他,杀了他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您就上了苍梧山。上山之前您说,那件事触动了某种规则,您需要三年时间将身上的‘因果’洗掉,否则,您走到哪里,灾难就会跟到哪里。”
沈归沉默了很久。
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影子——那张空白的脸在路灯的投射下显得越发诡异,像是一个还没有被赋予身份的人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