馄饨汤已经凉了。
沈归坐在老王馄饨店的塑料椅子上,低头看着手背上那只睁开的黑色眼睛,印记里的画面一闪而逝,戏院的门缝、门后的眼睛、那双和自己手背上一模一样的瞳孔——一切都在三秒后消失,印记重新闭上,手背恢复如常。
但滚烫的温度还在。
像有人在皮肤下面埋了一块炭。
“吃完了?”孙半仙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,端着一个空碗,站在馄饨店门口,眯着眼看他。
沈归放下筷子,站起来,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——苏婉清在他口袋里塞的,他之前没注意——放在桌上,走向门口。
路过孙半仙身边时,他停了一下。
“门后的那只眼睛,是谁的?”
孙半仙没有立刻回答,他把空碗放在旁边的窗台上,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红塔山,抽出一根,点上,深深吸了一口,烟雾在昏黄的路灯下缭绕,模糊了他脸上的皱纹。
“你的。”
沈归看着他。
“我说,门后那只眼睛,是你的。”孙半仙吐出一口烟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八百年前,这扇门最后一次打开的时候,从里面爬出来一个东西,那东西没有脸,没有身体,只有一只眼睛,那只眼睛杀了方圆百里所有人之后,钻进了北城地下一千丈的地方,沉睡了八百年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三年前,你来了。”孙半仙转头看向沈归,浑浊的眼睛里映出路灯的光,“你三年前下山之前,来过北城,没有人知道你来做什么,但你来过之后,那只眼睛就醒了。”
沈归沉默了几秒。
三年前,又是三年前。
三年前他上了苍梧山,三年前他杀了一个“不该存在的人”,三年前他来过北城,三年前他的影子变成了空白,三年前他的记忆被人挖走了。
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时间点。
所有的谜底都埋在同一个地方。
“走吧。”沈归说,迈步走向戏院。
孙半仙没有跟上来,只是站在原地,夹着烟的手微微抖了一下。
“小子,”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?”
沈归没有回答。
“八百年前那只眼睛杀人之前,说过一句话。”孙半仙的声音提高了些,像是在喊给整条街听,“那句话被当时还活着的人刻在了门后面——‘等我另一半醒来,这人间,便是我掌中之物。’”
沈归的脚步顿了一瞬,随即继续向前。
他的手背上,印记在隐隐发烫。
戏院门口的铁锁已经锈成了一坨废铁,沈归伸手轻轻一碰,铁锁连着半截铁链哗啦一声掉在地上,碎成了几块。
他推开门。
门轴发出刺耳的尖叫,像是很久没有被转动过,门内是一片漆黑,伸手不见五指,夜风从身后灌进去,带起一阵呜呜的声响,像是什么东西在深处哭泣。
沈归跨过门槛。
身后的门猛地关上了。
不是风吹的,是有人从外面关的。
沈归没有回头,黑暗包裹了他,浓稠得像实质,粘在皮肤上,钻进毛孔里,他手背上的印记在这片黑暗中微微发光,黑色的光,不照亮任何东西,只让自己变得可见。
印记再次睁开了。
这一次,它没有再闭上。
沈归低头看着那只睁开的黑色眼睛,瞳孔里映出的不是戏院内部,而是一片他从未见过的景象——无尽的灰色平原,头顶是没有星星的黑色穹顶,地面上长满了白色的枯草,风吹过的时候,枯草发出像是婴儿哭泣的声音。
那不是幻觉。
沈归感觉到了脚下的地面在变化,戏院的木地板正在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那种灰白色的、松软的、带着腐臭气息的泥土,头顶的天花板也在消失,露出那片没有星星的黑色穹顶。
他已经在门后了。
他甚至没有感觉到自己穿过了那扇门。
沈归环顾四周。灰色平原向四面八方延伸,看不到尽头,那些白色的枯草齐腰高,风一吹就弯下去,发出连绵不断的呜咽声。
远处,有什么东西在移动。
不是人,那东西太大了,太慢了,像是一座山在平移,它的轮廓模糊不清,和灰色的天空几乎融为一体,只能通过移动时带起的风来判断它的位置。
沈归没有朝那个方向走。
他朝相反的方向走去。
不是害怕,是直觉,他手背上的印记在指引他——那只黑色的眼睛一直盯着一个方向,瞳孔中的纹路在微微跳动,像是指南针。
他走了大约十分钟。
白色枯草越来越密,从齐腰高长到了比人还高,沈归穿行其中,枯草划拉过他的衣服,发出沙沙的声响,空气越来越潮湿,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甜腥味,像是腐烂的水果。
忽然,枯草从前方出现了一片空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