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地上有东西。
那是一口井。
很老的井,井沿是用黑色的石头砌的,表面光滑得像被无数双手抚摸过,井口不大,直径不到一米,井里黑漆漆的,看不到底。
沈归走到井边,低头往下看。
井水映出了他的脸。
那是一张完整的、正常的、有五官的脸。不是镜子里那种左右颠倒的映像,而是一模一样的、正对着他的脸。
井里的他,在笑。
但沈归没有笑,井里的他笑得越来越灿烂,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,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。然后,井水里的他开始说话。
声音从井底传上来,空洞、遥远,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。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沈归没有回答。
“三年前,”井里的他说,“你把我从你身体里挖了出来,埋在这口井里,你说,等你忘了自己是谁,就来取回去。现在你忘了,我也该回去了。”
“回去?”沈归问,“回到哪里?”
“回到你身体里。”井里的他说,“我就是你,你就是我。我是你的记忆,你的力量,你的一切,你把我挖出来,是为了躲避天劫,三年已过,天劫已消,该合回去了。”
沈归低头看着手背上那只睁开的黑色眼睛。
印记在这一刻猛地扩张,从手背蔓延到整只手,从手腕爬上小臂,黑色的纹路像是活物,在他的皮肤下蠕动,攀爬,覆盖。
他感觉到了。
那口井里,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上爬。
很快,很快。
沈归没有后退,没有惊慌,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,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井边,看着那个东西从黑暗中浮现。
先是两只手,扒住了井沿。
那双手和他的一模一样,连指纹都相同。
然后是头,脸,肩膀,躯干。
另一个沈归从井里爬了出来。
他站在沈归面前,和他面对面,相隔不到三尺,一模一样的身高,一模一样的长相,一模一样的粗布麻衣。唯一不同的是——这个沈归的脸上,表情丰富得不像话。
他在笑,笑得很开心,像一个等待了太久终于等到礼物的小孩。
“欢迎回来。”他说,张开双臂,像是在等一个拥抱。
沈归看着这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,沉默了几秒,然后开口了。
声音不大,语气平静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极深极冷的地方捞出来的。
“你不是我的记忆。”
对方的笑容僵住了。
“记忆不会骗人,”沈归说,“但你会。从地铁站那盏灯灭开始,你就在骗我。你不是住在我的影子里,你就是我的影子,你在镜子里没有脸,不是因为你的脸被我拿走了——是因为你从来就没有脸。你只是一张皮,等着披上我的样子。”
对面的“沈归”笑容一点点消失,表情变得空白。
空白得像一张没有五官的脸。
“你是怎么发现的?”他的声音变了,不再是沈归的声音,而是一种空洞的、没有感情的声音,像是风穿过枯草的呜咽。
沈归抬起右手,手背上那只黑色眼睛正在剧烈地跳动,像是要从皮肤里挣脱出来。
“因为你忘了,”他说,“真正的记忆,不会笑。”
话音未落,那只黑色的眼睛猛地从手背上飞了出去,直直撞向对面那个“沈归”的胸口,与此同时,整个灰色平原开始剧烈震颤,白色枯草齐根断裂,地面裂开无数道缝隙,从缝隙里涌出的不是岩浆,而是光。
刺目的、雪白的、带着灼热温度的光。
那些光照在“沈归”身上,他的身体开始融化,像蜡像被火烤过,五官扭曲,皮肤脱落,露出底下的真实——
一团纯粹的黑暗。
没有形状,没有轮廓,只有黑暗本身。
而那团黑暗的正中央,有一只眼睛。
和沈归手背上那只一模一样的眼睛。
不。
应该说,沈归手背上那只眼睛,是从它身上挖下来的。
“墟眼……”孙半仙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,带着一种苍老的恐惧,“那不是钥匙,那是它的本体,三年前你挖走了它的一只眼睛,封印在自己身上。你根本不是来查真相的——”
“你就是来杀它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