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,铺天盖地的白光从地底涌出,吞噬了一切。
灰色平原在光的冲刷下像纸张一样被撕裂、卷曲、燃烧,白色的枯草在光中化为灰烬,黑色的泥土在光中变成焦炭,那团纯粹的黑暗,那个没有形状、只有一只眼睛的存在——在光的中心剧烈翻滚,像被投入沸水的墨汁,拼命地想要凝聚,却一次次被冲散。
沈归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白光从他脚下、从他身后、从他四面八方涌来,却没有一丝一毫落在他身上,那些光像是认识他,像是敬畏他,在他周身三尺之外自动绕行,形成一个圆形的真空地带。
他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,半边身子被映成雪白,半边脸隐藏在阴影中。
那只从手背上飞出的黑色眼睛,此刻悬浮在“墟”的正上方,缓缓旋转,它不再是一只眼睛的形状,而是变成了一颗黑色的球体,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,像是某种古老的封印。
“你……”墟的声音从那团黑暗中传出,空洞、破碎,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,“你怎么可能……操控我的眼睛……”
沈归没有回答。
他的目光落在那颗黑色球体上,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颗普通的石头,但他的手在微微颤抖——不是因为恐惧,不是因为兴奋,而是因为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本能反应。
他的身体认识那颗球体。
他的骨头、他的血液、他每一个细胞,都在告诉他:那颗球体本来就是他的。
三年前,他从墟身上挖下了这只眼睛。
但更早之前,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某个时刻——这只眼睛曾经属于他。
“想不通?”沈归终于开口,声音不大,却在光与暗的交界处清晰得像刀刻在石头上,“你也不记得了,对吧?你沉睡八百年,醒来之后以为自己是被封印在这里的囚徒,你以为这只眼睛是你的一部分,被我强行挖走了。”
他顿了顿,缓缓抬起右手,五指张开,对准了那颗悬浮的黑色球体。
“但你忘了——八百年不是你的起点,八百年前,把你埋进这扇门后面的那个人,不是别人。”
墟停止了翻滚。
那团黑暗凝固在半空中,唯一的那只眼睛死死地盯着沈归,瞳孔中第一次出现了恐惧。
“是你……”
“是我。”沈归说,“八百年前,我把你埋在这里。八百年后,我又来了。”
话音落下,他的五指猛地合拢。
黑色球体应声炸裂。
不是粉碎,不是碎裂,而是像一朵花终于等到了开放的季节——它从内部向外绽开,一层一层,一片一片,每一片花瓣都是纯粹的黑,黑到在白光中依然清晰可见。
花瓣展开的瞬间,沈归闭上了眼。
记忆回来了。
不是一点一点地回来,而是像决堤的洪水,铺天盖地,汹涌而至。
八百年前,北城。
那时候这里不叫北城,叫北荒,没有高楼,没有地铁,没有二十四小时的馄饨店,只有无尽的风沙和一群跪在祭坛前的信徒。
他站在祭坛上,浑身浴血,脚下踩着一个人的尸体——不,那不是人,那是一个从更古老的时代存活下来的“旧神”旧神的心脏被他挖了出来,那颗心脏是黑色的,跳动着,像一只活着的眼睛。
他不能杀死旧神。
旧神这种东西,杀不死,杀死的只是躯壳,意识会逃逸,会在千年后重新凝聚,他能做的,是把旧神的心脏挖出来,封印在自己的身体里,用自己作为牢笼,镇压它。
然后把剩余的躯壳——那团没有心脏的、纯粹的黑暗——埋进了北城地下。
那扇门,是他建的。
那些符文,是他刻的。
那个“北城守门人”的传承,是他留下的。
而那颗封印在体内的黑色心脏,跟着他辗转八百年,换了无数具身体,经历了无数次轮回,最终变成了他现在的样子——一个叫沈归的少年。
三年前,他终于找到了彻底杀死旧神的方法。
不是镇压,不是封印,而是毁灭。
但这个方法有一个代价:他必须暂时失去所有的记忆和力量,变成一个空白的人。因为旧神的心脏就封印在他的记忆里,封印在他的力量中。他要毁灭旧神,就必须先毁灭承载旧神的容器。
也就是他自己。
他把心脏从体内剥离,挖走了旧神最后一只眼睛——那只眼睛,就是旧神意识的最后残留。他把眼睛封印在手背上,然后上山,洗掉自己的一切。
三年。
他用了三年时间,把自己变成了一张白纸。
一个没有过去、没有力量、没有记忆的人。
只有这样,旧神的心脏才会失去载体,慢慢枯萎。
而枯萎的最后一刻,需要他自己亲手捏碎。
就是现在。
沈归睁开眼。
黑色花瓣已经完全绽开,露出花心的东西——一颗干瘪的、灰白色的、像风干的核桃一样的东西。那是旧神的心脏,八百年前被他挖出来,三年前被他剥离,此刻终于走到了生命的尽头。
它已经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