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阶向下延伸,没有扶手,没有灯,两侧是粗糙的岩壁,潮湿的泥土气息混着一种说不清的腐朽味道扑面而来,沈归踩在第一级台阶上,低头往下看了一眼——看不到底,黑暗浓稠得像凝固的墨汁。
他没有犹豫,迈出了第二步。
身后,馄饨店老板老王端着一碗刚煮好的大碗馄饨走出来,看到沈归走进戏院,刚要喊,被孙半仙一把按住了肩膀。
“别喊。”孙半仙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他该去的地方,你喊不回来,他不该去的地方,你喊了他也不会理你。”
老王愣愣地看着戏院那扇破门,门后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,他在这条街上卖了三十年馄饨,从来没见过那扇门后面有什么石阶。
“老孙头,那戏院后面到底有什么?”
孙半仙没回答。他端着那碗凉透了的馄饨汤,慢慢蹲下来,看着自己的影子。路灯下,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,一直延伸到戏院的门口。
影子停在了门槛前,不敢进去。
“有什么?”孙半仙自言自语,声音像是说给自己听的,“有的东西,比你能想象的一切都要大。”
石阶一共三百三十三级。
沈归走完了最后一级,踏上了实地。
脚下是平整的石板,上面刻满了符文,和戏院大门上那些一模一样,这些符文在黑暗中微微发光,散发着幽蓝色的冷光,勉强照亮了周围的环境。
这是一个地下室。
不大,也就二三十平方,四面都是整块的青石垒成,没有窗户,没有别的出口,正中央摆着一张石桌,桌上放着一只石匣。
石匣上没有锁,盖子与匣身之间有一条细细的缝,缝里透出一线极淡极淡的金光,那金光很微弱,若不是这地下室里一片漆黑,根本看不出来。
沈归走过去,伸手打开了石匣。
里面只有一封信。
信纸是八百年前的东西,泛黄发脆,边角已经有些破损,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,墨色漆黑如新,一笔一划端正有力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。
沈归认得这个字迹。
这是八百年前他自己的字。
他拿起信纸,展开。
信的开头只有一句话——
“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,说明你已经杀了墟,拿回了记忆。”
沈归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,八百年前的自己,准确预判了八百年后发生的一切。
他继续往下读。
“但你以为一切到此为止了,对吗?不。墟只是第一层,八百年前我把它埋在北城地下,不是因为它是最终的敌人,而是因为它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东西——它知道‘他们’是谁。”
“我用了八百年,转了七世,每一世都在寻找答案。墟是我找到的第一块拼图。你刚才捏碎的那颗心脏里,藏着一条信息。你没有注意到,因为那条信息不是给你看的——是给我看的。”
“八百年前的我,留给现在的我。”
沈归放下信纸,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,刚才捏碎旧神心脏的那只手,指尖还残留着一丝灰白色的粉末,他凑近看了看,粉末在幽蓝的冷光下微微闪烁,排列成极细极密的纹路。
不是粉末。
是字。
那些灰白色的粉末组成了一行字,小到几乎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,但沈归的目力远超常人,他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——
“人间之上,还有东西。”
八个字。
沈归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,然后重新拿起信纸,继续往下读。
“墟不是从地里长出来的,八百年前,我从北荒地下挖出它的时候,它被封印在一个更大的阵法里,那个阵法不是人间的力量能布下的,阵法的纹路,和墟眼睛里的纹路一模一样。”
“墟的眼睛,不是它自己的。”
“是‘他们’的。”
“我用了七世轮回,终于查到了‘他们’的来历——太初之时,天地初开,有九道气运从天外降临,落入人间,这九道气运,便是九位‘旧神’,墟是其中之一,也是最弱的一个。”
“但最强的那个,从未降临。”
“它还在天上。”
“它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?我不知道,我只知道,八百年后的今天,就是它等的那一天。”
信到这里就结束了。
不是被撕掉了,也不是烂掉了,而是写到这里就停了,最后一个字的墨迹很淡,像是写到一半,笔从手中滑落,没有再捡起来。
沈归把信纸翻过来,背面空空荡荡,什么都没有。
他把信纸重新折好,放回石匣,合上盖子。
地下室陷入了绝对的寂静。
沈归站在原地,闭上眼睛,开始搜索脑海中那些刚刚回来的记忆,八百年的记忆,七世的轮回,无数的生死、战斗、封印、镇压——那些记忆像一座巨大的图书馆,他需要时间来找寻他要的那本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