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的北城老街，路灯昏黄，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，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沈归站在戏院门口，右手的袖子已经卷到了肘部，从手背一直蔓延到小臂的金色纹路在皮肤下缓缓流转，像是一条条极细的金丝在血肉中游走，那些，刻在骨头上的信——一行一行地从皮肤底下透出来，清晰得像是用最好的墨水写在最好的宣纸上。
孙半仙凑过来看了一眼，然后脸色就变了。
他守了这扇门八百年，见过无数诡异的事，尸山血海里爬出来过，旧神的余波中活下来过，八百年风霜刀剑都没能让他的表情有过太大的波动。
但此刻，他的脸上写满了恐惧。
不是那种被吓到的恐惧，而是一种深沉的、来自于认知被颠覆的恐惧就像你活了一辈子以为天是圆的，忽然有一天发现天是方的，而你一直活在一个盒子里。
“你……你骨头里有字？”他的声音有些发干。
沈归没有回答，目光落在那些字上，一字一句地往下读。
第二行：“锚的作用，是固定天上那个存在与人间的距离，锚在，它在天上，下不来。锚灭，它与人间的距离归零，随时可以降临。”
第三行：“你杀那个人的时候，我以为你只是在清除一个障碍，后来我才发现，你杀的不是一个锚。”
第四行：“你杀了最后一个锚。”
沈归的手微微顿了一下。
最后一个。
那就是说，在他之前，已经有人杀过其他的锚，他不知道那些人是谁，也不知道他们是有意还是无意。但结果是确定的——天上那个存在与人间的距离，已经在一步步缩短。
而他三年前的那一战，亲手把距离缩短到了零。
第五行：“锚全部死亡的那一刻，天上那个存在就会苏醒，苏醒后，它需要三年的时间来定位人间的坐标，三年整，坐标锁定，降临开始。”
沈归抬起头，看了一眼天色。
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，黑夜正在退去。他从苍梧山下来的时间，刚好是三年期满的那个清晨。
也就是说——
“它已经锁定坐标了。”沈归的声音很平静。
孙半仙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第六行：“我不知道它降临的具体形式是什么，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它不会以真身降临，人间的法则承载不了它的全部力量，它会选择一个容器，一个能够承载它部分力量的容器。”
第七行：“那个容器，必须具备三个条件：第一，体内曾经封印过旧神的东西；第二，亲手杀死过旧神；第三，身上有它的烙印。”
沈归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小臂。
金色的纹路正在缓缓向上蔓延，已经越过了肘部，朝着大臂的方向爬去。那些纹路的形状，和墟眼睛里的烙印一模一样——和天上那个存在留在墟眼睛里的烙印一模一样。
第一个条件：体内曾经封印过旧神的东西。他封印了墟的心脏三百年。
第二个条件：亲手杀死过旧神。他刚刚捏碎了墟的心脏，彻底终结了它。
第三个条件：身上有它的烙印。烙印就在他手臂上，正在蔓延。
三个条件，他全中。
第八行：“如果你看到了这里，说明三个条件你已经全部满足，你是它选中的容器。降临的那一刻，它会占据你的身体，抹去你的意识，以你的面目行走人间。”
第九行：“这是我留给你的最后一句话——不要让它成功。”
字迹到这里就结束了。
不是中断，是结束，最后的落款处没有名字，只有一个符号，那个符号沈归见过，就在刚才，在地下室的石匣里，那封信的背面，什么也没有，但刻在骨头上的这封信的落款处，那个符号清清楚楚。
一个圆圈，里面套着一个小小的“归”字。
那是八百年前的沈归给自己设计的标志。圆圈代表轮回，“归”字代表他每一世的名字——沈归，轮回归来。
沈归慢慢放下袖子，遮住了那些金色的纹路，纹路还在蔓延，隔着衣料也能看到淡淡的金光在手臂上流转，按照这个速度，大概三天之内，这些纹路就会覆盖他的全身。
三天。
和手背上那个倒数的数字一样。
沈归抬头看向孙半仙。
老人站在三步之外，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恐惧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，他看着沈归的眼神，像是在看一个将死之人，又像是在看一个即将成为怪物的人。
“你都看到了？”沈归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