掌印,自己的手,按在自己的心脏上。
沈归低头盯着胸口那个空无一物的印记,脑海中翻涌着八百年的记忆,却找不到任何一段与之相关的内容,那感觉就像一本书被人撕掉了最关键的几页,前后的情节都对不上。
孙半仙凑近了一步,眯着眼看了半天,忽然说了一句:“这不是封印。”
沈归抬眉。
“我守了八百年门,见过的东西不算少。”孙半仙的语气难得的认真,“封印有封印的样子,锁链、符文、阵法,都是有迹可循的,你这个不一样——这不是把什么东西关在里面,这是把什么东西藏在了里面。”
“藏?”
“对,藏。”孙半仙伸出枯瘦的手指,在沈归胸口上方虚虚画了一个圈,“你的掌印按在这里,不是为了防止里面的东西出来,而是为了防止外面的东西进去。”
沈归沉默了。
外面的东西,他想到了手臂上那个正在蔓延的金色烙印,天上那个存在选定了他的身体作为容器,降临在即,如果胸口的掌印是为了防止“外面的东西”进去,那它防的——就是天上那个存在。
八百年前的自己,早就预判到了今天的一切,他不仅知道天上那个存在会降临,还知道它会选择谁做容器,所以他在自己胸口留下了一道屏障,用来阻挡那个存在的入侵。
但问题是——如果八百年前的自己已经有能力阻挡那个存在,为什么不直接把它消灭,而要绕这么大一个弯子?
除非……
他消灭不了。
八百年前的沈归,那个被称为北荒之主、镇魔天尊、轮回道人的存在,也消灭不了天上那个东西,他能做的,只是拖延,只是防御,只是在自己身上留下一道屏障,为八百年后的自己争取一线生机。
沈归慢慢放下手,抬起头。
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一片金红色的光,太阳快出来了。
“我得去一个地方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地方?”
“第八扇门。”
孙半仙皱起了眉:“你刚才不是说想不起来第八扇门在哪吗?”
“想不起来,但可以找。”沈归抬起右手,袖子滑落,露出小臂上正在蔓延的金色纹路,那些纹路已经越过了肘部,正朝着肩膀爬去,速度比之前快了一些。
“这些纹路在指路。”他说,“它们蔓延的方向是朝着心脏,但蔓延的路径不是直线,你看——”
孙半仙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那些金色纹路从手背出发,沿着小臂外侧向上,到肘部之后拐了一个弯,绕到了小臂内侧,然后继续向上,这个弧度不是随机的,它画出了一个方向。
东北。
“纹路在指引你去某个地方。”孙半仙说,“但你怎么知道那就是第八扇门的位置?”
“因为第八扇门里,有我要的东西。”沈归放下袖子,“八百年前的我,把一段记忆藏在了第八扇门后面,那段记忆是关于天上那个存在的——它的真身、它的弱点、它的降临方式,没有那段记忆,我挡不住它。”
孙半仙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苦,像嚼了一颗发霉的花生。
“八百年了,”他说,“我守这扇门守了八百年,以为自己守的是天底下最大的秘密结果你告诉我,这扇门只是八分之一我这八百年,守了个寂寞。”
沈归看着他,没有安慰,也没有解释。他只是说了一句:“你守的不是寂寞。你守的是我回来的路,没有你,我找不到这扇门,进不去地下室,看不到那封信。没有那封信,我不会知道自己胸口有掌印,不会知道纹路在指路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八百年,没有白守。”
孙半仙愣了一瞬,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泛起了水光,他飞快地偏过头,用力眨了眨眼,然后“啪”地拍了一下大腿,站起身。
“行了,别煽情了,你要去东北,我送你。”
“不用——”
“我不是送你。”孙半仙打断了他,从口袋里摸出一把车钥匙,朝街边停着的一辆破面包车按了一下,“我去东北有事。顺路。”
沈归看了一眼那辆面包车,车身锈迹斑斑,后视镜用胶带缠着,轮胎都快磨平了。
“你八百岁的人了,开车?”
“八百岁怎么了?我身体好着呢。”孙半仙拉开车门,一屁股坐进驾驶座,拍了拍副驾驶,“上来,别磨叽。”
沈归看了他两秒,拉开车门坐了进去。
面包车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轰鸣,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,摇摇晃晃地驶上了老街。
车子开出不到两百米,在一个十字路口被红灯拦住了。
沈归靠在座椅上,闭着眼,脑子里在整理那些零散的记忆碎片,忽然,他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不是因为记忆。
是因为外面的声音。
有人在敲车窗。
沈归睁开眼,看到车窗外站着一个女人。
苏婉清。
她穿着那身黑色西装,长发还是挽在脑后,面容依然冷艳精致,但和昨天不同的是——她的影子不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