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是新朝初立,为了犒劳那些有拥立之功的武将,朝廷对江南百姓敲骨吸髓,加派各种皇粮,民怨四起。
东林党人更是推波助澜,导致皇帝名声极臭。冯喜这些内官对“荒淫懒政”这类风评极为敏感,此刻正值巳时,若传出皇帝赖床的流言,那还了得?
钱谦益自知失言,讪讪一笑,却又不甘心就此离开。他凑近一步,低声道:“是本官孟浪了。烦请公公再去传个话,就说本官手里有一桩天大的喜讯,事关国本气运,务必请万岁爷亲裁。”
冯喜心中一动:“喜讯?当真?”
如今天下崩坏,流寇百万压境,内有阉党文臣角力,外有骄兵悍将索求无度。这个风雨飘摇的小朝廷,确实太需要一剂强心针了。
钱谦益迟疑片刻,将刚收到的塘报内容透了底:“本官确切消息,四月里,大顺逆贼撤离燕京,在山海关一片石与吴三桂接战。清军突然从后杀出,逆贼精锐尽失,狼狈南逃。如今燕京已空,江南危机暂解矣!”
这的确是足以震动朝野的消息。自李自成攻陷燕京,天下人都以为朱家气数已尽,各地守将纷纷倒戈。南明小朝廷就像是铁锤下的一枚鸡蛋,不知哪天就会粉身碎骨。
如今李自成惨败,不仅戳破了大顺政权“天命所归”的假象,更让各方势力进入了观望期。对于刚即位的景元帝来说,这无异于绝处逢生,铁锤不仅没砸下来,反而被挡住了。
“阁老稍候,老奴这就拼死再去请一道旨意!”冯喜也兴奋起来。他对李自成的恨意深入骨髓,此刻只想拉着皇帝一起庆贺这“逆贼遭报”的快事。
与此同时,寝殿内的秦远正陷入新一轮的心理博弈。
他时而咬牙切齿,时而冷汗涔涔。
自从确认了弘光朝这个身份,他觉得自己就像落入蛛网的猎物。
一个声音在耳边诱惑:你是皇帝,你有义务改变这三千年的沉沦,用现代文明的光芒驱散黑暗!
可另一个现实的声音却在嘲讽:就凭你这个两百多斤的胖子?面对多尔衮的铁骑和内斗成性的权臣,你只会成为下一个殉难的倒霉蛋。
“逃吧。”
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,就再也压不下去了。
作为一个精致的现代人,明知必死而送命,那是蠢货所为。
如果大陆不安全,大不了搜刮一船财宝,带上几万精兵南下南洋。只要有钱有枪,在热带当个土皇帝也比在这里当祭品强。
甚至澳大利亚、北美……只要离满清的屠刀够远就行!
“皇上!万岁爷!大喜啊!”冯喜气喘吁吁地撞了进来,打断了秦远的“大逃亡计划”。
秦远强作镇定,压住慌乱问道:“何事如此张扬?”
“逆贼败了!李自成在山海关一片石被吴三桂和北戎人打得全军覆没!”冯喜唾沫横飞地将消息复述了一遍。
“一片石……”秦远喃喃自语。
这个时间点对他而言喜忧参半。
忧的是历史如铁律般无法更改,李自成果然败了,清军入关已成定局;喜的是,既然消息才传到南京,说明清军主力还在燕京周旋,离南下攻陷金陵还有差不多一年的时间。
“现在具体是什么年月?”
冯喜愣了一下,忙答道:“回主子,今儿个是弘光元年六月初四。”
“六月初四……”秦远眼中闪过一抹精光。一年,只要筹划得当,事情未必没有转机。至少,这一年的时间,足够他这个现代灵魂做很多事情了——无论是重整山河,还是卷款跑路。
“朕知道了。”秦远的神色逐渐变得坚毅,语气中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传旨给钱谦益,让他退下吧。另外,你去把内阁最近积压的所有折子、兵部的塘报、户部的账册,通通给朕搬过来!”
皇帝要批红?
冯喜惊得半天没合拢嘴。那位只知道喝酒看戏、选妃玩乐的主子,竟然要看折子了?
“老奴……遵旨!”冯喜诚惶诚恐地退下,心中隐隐感觉到,这大明江山的风,似乎要变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