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远埋头在案几上那小山般的折子堆里,并非他突然变得勤勉,而是他急需通过这些纸面上的信息,拼凑出这个破碎世界的轮廓。
他,一个二十一世纪的失业青年,莫名其妙地坐在了这把龙椅上。没有前任的记忆,没有可靠的心腹,眼前的一切对他而言都是两眼一抹黑。若事事都要开口询问,那他这个“皇帝”恐怕活不过三天。
寝殿外,礼部尚书钱谦益正等得心焦。虞山先生一生自诩清流领袖,何曾受过这种冷遇?好不容易瞧见冯喜从内殿折返,他赶忙迎上去,满脸堆笑道:“冯公公,圣上龙体复原了吗?是否准许老夫入内奏事?”
“钱阁老,万岁爷说了,逆贼败走的消息确实圣心大悦。不过……”冯喜拉长了音调,面上带着几分让钱谦益捉摸不透的深意,“主子这会儿正忙着亲裁庶务,批阅积压的章奏。若阁老只是为了报喜,便请回吧。”
钱谦益闻言,清瘦的面容上闪过一丝羞恼。他心中暗骂:这昏君登基以来,奏章折子向来是直接推给马士英处理,自己则钻进脂粉堆里寻欢作乐,哪来的批阅庶务?这分明是躲着不见自己的托词!
可他不知道,这一次,他确实是冤枉了秦远。武英殿内,这位“新皇帝”正对着一叠折子咬牙切齿。
作为首辅的马士英若要硬闯,太监自然拦不住,但钱谦益自重身份,终究不敢在皇帝明确拒绝的情况下强行入殿。正当他准备悻悻离去时,殿廊下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。
来人正是内阁首辅兼兵部尚书马士英,以及同为内阁大学士的王铎。
“马大人。”
“王大人。”
“钱大人也在此?”
三位权臣在大殿门外照了面。见马、王二人满面红光,钱谦益心头更是一沉,不用问,定是那“一片石大捷”的消息也传到了这两位耳中。
寒暄片刻,马士英也不理会钱谦益那复杂的脸色,转头问冯喜:“冯公公,皇上圣驾何在?”
“回首辅,万岁爷正在殿内亲批奏章。”
“什么?”马士英与王铎对视一眼,眼神中满是荒诞感,那表情仿佛听见有人说黄河水一夜之间变清了一样。
马士英最先回过神,他在这朝堂上横行惯了,语带威压地对冯喜吩咐道:“既然皇上在忧心国事,老夫更要入内襄助。前面带路吧。”
“是,大人请。”对于马士英近乎命令的口吻,冯喜虽是皇上身边的老人,却也不敢有半点违拗。如今这大明朝,半部江山的权柄都攥在马士英手里,内宫的人也只能曲意逢迎。
眼见马、王二人大步流星走向武英殿,钱谦益咬了咬牙,也低着头跟了上去。
此时的武英殿内,秦远正一份接一份地翻阅着折子,额头的青筋突突直跳。
这个初生的小朝廷已然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,可折子里写的都是什么?要么是捕风捉影的弹劾,要么是文臣武将之间的勾心斗角,光是攻击马士英专权跋扈的折子就有厚厚一沓。剩下的,几乎全是江北各镇伸手要钱要粮的催命符。
至于如何整军经武、如何加固江防、如何清丈田亩以充实国库,竟无一份涉及。这些大臣仿佛觉得,只要这南京城的皇位上坐着朱家的人,江南的半壁江山就会自动长治久安。
“啪!”
秦远猛地将一份折子拍在汉白玉砖地上,恨恨地骂道:“一群鼠目寸光的蠢才!这江山迟早败在你们手里!”
被他扔在地上的那份,是一个叫陈洪范的官员呈上的。奏章里此人先是大肆抒发了一通君父殉国的哀恸,自称恨不得只身入燕京杀贼报仇,接着笔锋一转,提出了一个看似“老成谋国”的计策:借虏平寇。
简单来说,就是效仿当年的唐室,借助北方北戎人的力量去清剿李自成的流寇。陈洪范在折子里洋洋洒洒地论证:北戎人所求不过是金帛女子,大明如今虽失了北方,但江南富庶甲天下,只要喂饱了北戎人的胃口,不仅能报君父之仇,甚至能像宋辽那般划江而治,共享太平。
“做你的春秋大梦!”秦远看都不想再看一眼。作为穿越者,他太清楚这无异于引狼入室。若非现在还没摸清这陈洪范的底细,他恨不得现在就传旨杀人。
马士英三人步入大殿时,正听见里面传来年轻皇帝暴怒的咆哮。三人俱是一愣,守门的太监刚要通传,马士英便抬手制止,面带深意地迈入了殿门。
“臣等参见皇上,愿吾皇万岁。”
突如其来的齐呼让秦远吓了一跳。他猛地抬头,只见三个身着大红官袍、胸前绣着仙鹤的半百老者正对着自己躬身行礼。
在现代,秦远好歹研究过明史。仙鹤补服,那是文官正一品的标志。这三人显然是当朝的巨头,但具体谁是谁,他确实认不准。更让他气恼的是,这些阁臣竟然连通传都不等就直接闯了进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