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朕不同意!”四个字,落在三人耳中却不亚于平地惊雷。
自登基以来,这位景元帝对内阁的提议几乎是百依百顺,从不置喙。在马士英等勋旧看来,皇帝只要负责在大后方寻欢作乐、当好皇权的象征即可,至于这万里江山如何腾挪,自有他们这些“国之栋梁”去操劳。
可今日的皇帝却处处透着邪性。先是破天荒地要亲批奏章,紧接着又毫不留面子地推翻了三位阁臣定下的国策。若非这张脸确实是那个肉鼓鼓的福王世子,马士英甚至要怀疑龙椅上坐的是个深藏不露的冒牌货。
“皇上,”马士英强压下心中的惊疑,沉声拱手道,“‘借虏平寇’乃是当前为先皇雪耻、收复神京的最佳路径,不知皇上因何阻挠?”
“放屁!”
“皇上慎言!”王铎与原主朱由崧有师徒之谊,见皇帝口出粗鄙之语,吓得赶忙出声规劝。
“放……朕是说,尔等糊涂!”秦远拍案而起,那一身肥肉随着怒气乱颤,眼中却射出前所未有的精芒,“流寇弑君,固然是贼;可北戎屡次毁我长城、掠我百姓,难道就是友邦了?若非北戎这些年在辽东牵制我大明百万精兵,耗尽我大明亿万帑金,区区闯逆如何能成气候?先皇又何至于走投无路?尔等如今要拿江南百姓的血汗钱去资助北戎,那是自毁长城!先皇若地下有知,怕是要气得掀开棺材板,指着你们的鼻子痛骂!”
秦远一通疾言厉色,直骂得三位阁臣面面相觑。他此刻已完全带入了角色,只觉得这帮所谓的精英,在战略局势上的预判简直低级得令人发指。
三人心头俱是一震:这还是那个整日只知道物色美女、醉生梦死的混账皇帝吗?
其实,马士英等人并非不知北戎有狼子野心,只是眼下的南明外强中干。左良玉拥兵自重,江北四镇骄横跋扈,对付老百姓如狼似虎,真要拉到阵前对付流寇或北戎精骑,大抵是一触即溃。应天府那六万中看不中用的禁军更是指望不上。在他们看来,两害相较取其轻,引北戎入关咬死流寇,大明或许能得一线生机。
可他们不知道,由于信息差和时代的局限,他们完全看错了风向。闯逆虽众,却已是强弩之末;而北戎正如日中天,一旦入主中原,绝不是给点银子就能打发的。
……
“王大人,你瞧着……皇上是不是变了个人?”
出了武英殿,马士英拢了拢袖口,压低声音问道。他当初拥立这位爷,图的就是他好摆布,可方才龙椅上那股子摄人的气势,竟让他心底隐隐发寒。
王铎皱着眉,心中比马士英更乱。作为老师,他当然更了解朱由崧的底细。沉吟半晌,为了稳住局势,他只能勉强遮掩道:“首辅大人多虑了。皇上在藩邸时偶尔也有些英气,今日许是被一片石的消息激起了先皇殉国的悲愤,这才失了分寸。”
马士英干笑一声,不再深究。他知道,无论皇帝如何古怪,只要他手里还握着那方玉玺,自己就必须维持表面的恭顺,否则东林党那帮人随时会借题发挥,把他拉下马。
“那……这‘借虏平寇’的差事,还办不办?”钱谦益凑上来问,他更关心礼部出使的事宜。
“办!当然要办!”马士英眼中闪过一抹狠戾,“皇上年少气盛,不通兵略,哪里懂得眼下左右开弓的凶险?大明现在就像个失血过多的病人,绝不能同时应付两头饿狼。”
三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。先皇崇祯不可谓不勤政,最终却落得煤山孤魂,根源确实就在于陷入了北戎与流寇的反复拉扯。
“可皇上态度坚决,谕旨不下,这钱粮和名义……”王铎迟疑道。
“那就动用清议!”马士英冷笑一声,“只要满朝文武,甚至江南士绅都齐声呼吁‘借虏平寇’,皇上纵有天大的脾气,也不得不向民意低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