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远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。
这是他来到大明的第一个夜晚。
梦里,他像是被撕裂成了两半:一半的他还蹲在烈日下的柏油马路边,看着那瓶滚落在地、混合着鲜血的矿泉水发呆;另一半的他却披着沉重的龙袍,被无数面目模糊的北戎铁骑围在南京城头,带头的将领狞笑着挥刀砍向他的脖子,口中喊着:“昏君受死!”
“呼——!”
秦远猛地从明黄色的锦被中坐起,大口大口地倒腾着冷空气。额头的汗珠顺着肥硕的面颊滑进脖领,黏糊糊的触觉让他感到一阵作呕。
“万岁爷?可是梦魇了?”
守在暖阁外的冯喜听到动静,忙不迭地领着几个小太监撤下屏风,点亮了攒金枝蜡烛。烛火摇曳下,秦远那张因惊恐而煞白的圆脸显得格外诡异。
“什么时辰了?”秦远嘶哑着嗓子问。
“回主子,卯时正了,天光刚见亮,您要不再歪会儿?”冯喜心疼地递上一杯温热的安神茶。
卯时。早上五点。
秦远推开茶杯,在那双肥厚得几乎看不见骨节的手撑住床沿,费力地站了起来。他看着铜镜里那个臃肿如象的躯壳,心底涌起一阵从未有过的戾气。
如果不把这身死肉减下去,别说中兴大明,只怕清兵入城那天,他连自裁的力气都没有。
“给朕换身利索的衣裳,去后花园。”
在一众内侍和宫女瞠目结舌的注视下,这位素来连路都懒得走的景元皇帝,竟然在后花园的青石小径上跑了起来。
或者说,那是某种滑稽的挪动。
每跨出一步,腰间的赘肉就如浪涛般上下翻滚,沉重的脚掌落在地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仅仅不到一百米,肺部就像被火烧过一样,火辣辣地疼。
“万岁爷!哎哟我的万岁爷,您这是何苦哇!”冯喜急得在后头直跺脚,手里攥着帕子却不知该往哪儿擦。
秦远没理会他,他死死咬着后槽牙,眼前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。他在心里一遍遍咒骂着原主:朱由崧啊朱由崧,你到底是吃了多少民脂民膏才把自己养成这副鬼样子?
终于,在跑到假山转角时,秦远脚下一个踉跄,重重地瘫坐在石凳上,剧烈地干呕起来。
“水……给朕水……”
直到灌下三杯微凉的泉水,那股濒死感才渐渐消退。秦远抹了一把脸,看着远处渐渐升起的红日,眼神逐渐变得冷峻。
“冯喜,传朕的旨,从明儿起,恢复常朝。”
冯喜愣住了,扇风的手都僵在了半空:“主子,您登基时不是嫌那帮文臣聒噪,说有马阁老在,您只管……只管垂拱而治吗?”
“垂拱而治?那是等死。”秦远站起身,虽然双腿还在打颤,语调却异常冷硬,“告诉内阁和六部,时间定在辰时三刻,不必像崇祯爷那时候起个大半夜,朕要的是效率,不是作秀。每五日休沐一天,剩下的日子,谁敢缺席,就滚回老家种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