为了亲眼确认大明的军事底子,秦远今日换上一身玄青便服,仅带了数十名精干侍卫,也没通报将领,便微服往城外禁军大营而去。因为城内人烟稠密,秦远索性下了马车步行,想感受一下这明末的市井气息。
看着街头欢庆的百姓,秦远心中只有苦涩:这些人哪里知道,一年之后,这里就会变成满清的猎场?所谓的中兴,不过是一场注定破灭的幻梦。
“逆贼溃败,万民欢腾,人心依然在朝廷。皇上为何面带忧色,摇头叹息?”紧跟在侧的侍卫首领马秉杰低声问道。
“马爱卿是北方人吧?”秦远回过头。
“回皇上,臣老家在辽阳,后来丢了城池才逃进关内,随孙总督追剿流贼,最终护驾南下。”
“你既然见过北戎鞑子的手段,就该明白朕在忧心什么。”
马秉杰恍然:“原来皇上是忧心清虏。确实,清虏勇悍,有‘满万不可敌’之说,如今他们占据北京,确实是心腹大患。不过,皇上不必太过忧虑,我朝尚有百万大军,江北四镇和左大帅拥兵自重,清虏想南下也没那么容易。”
百万大军?秦远心中冷笑连连。左良玉号称八十万,半数是虚数,剩下的全是劫掠百姓的能手。江北四镇除了黄得功,刘泽清、刘良佐之流见风使舵,清兵未到便先想好了降表的写法。
这种虚胖的武力,在铁骑面前就像纸糊的窗户纸,一捅就破。
“皇上,上车吧,前面风大味重,您的龙体……”冯喜见秦远额头已冒出虚汗,赶忙递上丝巾。
“也好,这双腿确实是不争气。”秦远自嘲一笑。走了不到两里路,他这具肥胖的身体就已酸软不堪。
马车加速行了十余里,离营区尚有段距离,一股恶臭便顺着窗帘缝钻了进来。那是牲畜粪便与腐烂菜叶混合的酸爽味。秦远掀帘一看,只见营门口竟然挤满了叫卖鸡鸭、蔬菜的商贩,中间只有窄窄一条泥泞路。
“这就是朕的禁卫军大营?”秦远指着外头乱哄哄的“菜市场”,声音里带了火气。
“回皇上,军营还在里头……这外头是士卒们私下做买卖换点家用,将领们也管不住。”驾车的卫士小声答道。
秦远重重地放下帘子。腐臭味如影随形,他死死扣住坐垫:如果这支只知道倒卖菜蔬、衣衫褴褛的军队就是他最后的护身符,那这一年的逃命大计,怕是得提前打算了。
“朕倒要看看,这些将军们在帐里是练兵,还是在数银子!”
……
“这就是大明的禁卫军营门?”
秦远的马车缓缓停了下来。隔着被风掀起的车帘,一行人都皱着眉头看向前方,脸色阴沉得可怕。尽管来之前秦远已经在心里给这支军队打过无数次预防针,但他怎么也没想到,大明立国两百多年,南京京营的军纪竟然能松垮到这种地步。
那两扇破旧的营门大开着,门口只有十几个士兵歪歪斜斜地坐在树荫下。有人解开了号衣扣子,露出黑黢黢的胸膛;有人正靠着长矛打盹。对于进出营门的人,他们根本视若无睹。短短片刻,秦远就看到几十个穿着粗布衣裳的百姓大摇大摆地进出,看那模样多是随营的家属。
更荒唐的是,一队十来个浓妆艳抹、花枝招展的女子,在一名老鸨的带领下,扭着腰肢走了进去。守门的士兵非但不拦,反而还对着其中几个女子的臀部摸了一把,引来一阵浪荡的调笑声。
“万岁爷,要不要奴才先去知会一声忻城伯赵之龙,让他滚出来接驾?”冯喜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秦远的脸色,心里直打鼓。
赵之龙身为忻城伯,是这六万京营名义上的总教头。这些功臣子弟世代袭爵,把兵权死死攥在手里,可看这营房的架势,哪里是在养兵,分明是在开窑子。
“不必了。”秦远冷笑一声,眼中寒芒乍现,“朕要是亮了身份,还怎么看这出好戏?朕倒要瞧瞧,他赵之龙现在在哪快活。”
冯喜不敢多言,只得示意车夫吆喝一声,马车重新启动,朝着那形同虚设的营门缓缓驶去。
直到马车快撞到营门前的木栅栏,那群懒散的守军才如梦初醒。见到这马车气派不凡,身后跟着数十名骑着高头大马、杀气腾腾的精悍侍卫,终于有个领头的站了起来,厉声喝道:“站住!军营重地,哪个不要命的敢乱闯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