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过了一年多。
陈岚五岁了，辗迟六岁，墨夷十一岁。
辣妈的面馆还是老样子，四张桌子，一个灶台，门口那块歪歪扭扭的木板被风吹掉过一次，辣妈捡起来钉上去，钉歪了，懒得再改。
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。
平淡，琐碎，但安稳。
陈岚已经能熟练地帮墨夷擦桌子、扫地、端碗了。五岁的孩子干这些活，在旁人看来有点可怜，但陈岚不觉得。他只是想帮墨夷分担一些——辣妈的腿越来越不好了，站久了就疼，墨夷一个人忙不过来。
而且，擦桌子扫地的时候，他可以顺便练习。
练习控制体内的元炁。
——※——
一年多来，陈岚一直在偷偷修炼。
不是刻意修炼，而是一种“本能”——每天早上醒来，他会下意识地将注意力沉入丹田，引导那团彩色漩涡缓缓旋转一圈。晚上睡前，再做一次。久而久之，这成了他的习惯，像呼吸一样自然。
丹田中的彩色漩涡，比一年多前大了不少。
五色元炁——青、赤、黄、白、蓝——像五条不同颜色的丝带，缠绕在一起，缓缓旋转。它们彼此之间有一种微妙的关系，像是互相排斥，又像是互相吸引。
陈岚隐约觉得，这五种元炁之间，藏着某种规律。
但他还参不透。
他试过将元炁引导到手掌，想要释放出来。
失败了。
元炁走到掌心，就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，停滞不前。无论他怎么用力，那堵墙都不为所动。
“还不是时候。”陈岚收回手，没有强求。
前世，师父教过他：修炼之事，欲速则不达。时候不到，强求只会伤了自己。
他相信，该来的时候，自然会来。
——※——
墨夷最近有些不对劲。
陈岚说不清是哪里不对，但他能感觉到。
墨夷以前总是最早起床的那个人，天不亮就去灶房帮辣妈生火。但最近，辣妈开始比她起得早了。
“墨夷那丫头，最近嗜睡。”辣妈一边擀面一边嘟囔，“十一岁的大姑娘了，还不如小时候精神。”
陈岚注意到了。
不只是嗜睡。
墨夷的脸色比以前苍白了一些，眼睛下面的黑影深了一些。她干活的时候偶尔会走神，端着碗站在灶台前发呆，直到辣妈喊她才会回过神来。
“姐姐，你不舒服吗？”陈岚有一次问她。
墨夷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“没有，岚岚。姐姐只是……最近做梦比较多。”
“什么梦？”
墨夷沉默了一会儿，轻声说：“姐姐梦到……很黑很黑的地方。有很多眼睛在看着姐姐。”
陈岚的心猛地一沉。
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最终只是握住了墨夷的手。
“姐姐，别怕。”他说，“我和哥在。”
墨夷看着他，眼眶微微泛红，然后笑了。
“好。姐姐不怕。”
——※——
那天夜里，陈岚被一阵奇怪的声音惊醒。
不是辣妈起夜的动静，不是辗迟的鼾声，而是一种更低沉、更压抑的声音—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屋子外面喘息。
陈岚从床上坐起来。
屋外，月光很亮，照得窗纸发白。
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，走到窗边，推开一条缝往外看。
然后他僵住了。
街对面的屋顶上，站着一个人。
不，不是人。
那个“人”浑身笼罩着一层灰黑色的雾气，看不清面目。它的身体像是用烟雾捏成的，在月光下不断变幻着形状。它的眼睛是两团暗红色的光，像炭火，在黑暗中幽幽地燃烧。
陈岚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他见过这个东西。
不，不是“见过”——是“记得”。
前世，师父带他除魔的时候，那些妖魔的气息，和这个一模一样。
零。
陈岚的手开始发抖。不是害怕，而是一种从骨子里涌出的、不可遏制的愤怒。
体内的五色漩涡猛地加速旋转，五种元炁同时躁动起来，像五条被惊醒的龙，在他体内咆哮着要冲出去。
陈岚死死按住自己的右手，不让元炁外放。
不行。
现在不行。
那个东西太强了。
而且——它不止一个。
陈岚的目光扫过街道。
黑暗的角落里，还有更多暗红色的光点在闪烁。
它们的目标不是他。
是墨夷。
——※——
第二天一早，墨夷没有起床。
辣妈去叫她的时候，发现她躺在床上，脸色苍白得像纸，额头上全是汗。
“墨夷！墨夷！”辣妈慌了，伸手探她的额头，“发烧了！岚岚，快去叫郎中来！”
陈岚转身就跑。
但他跑出院子的时候，停下了脚步。
街对面的屋顶上，昨晚那个黑影已经不见了。但街角的暗处，有一团灰黑色的雾气正在缓缓移动。
它在等。
陈岚咬着牙，继续跑。
——※——
郎中来过了，开了几副药，说墨夷是受了风寒，养几天就好。
但陈岚知道不是。
墨夷的病，不是风寒。
她的身体在一天一天地虚弱下去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吸走她的生命力。
而那些东西——那些零——一直在村子外面徘徊。
它们在等。
等墨夷虚弱到无法反抗的时候。
——※——
三天后的夜里。
陈岚没有睡。
他躺在床上，眼睛盯着天花板，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。
辗迟在他旁边睡得像个死猪，鼾声如雷。辣妈在隔壁房间，偶尔翻个身，发出模糊的梦呓。
墨夷的房间在最里面。
陈岚等了一整夜。
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天快亮的时候，他终于撑不住了，眼皮越来越沉，意识开始模糊——
然后他听到了。
一声尖叫。
是墨夷的声音。
陈岚从床上弹了起来。
——※——
他冲进墨夷房间的时候，窗户大开着，月光从外面涌进来，照得满屋惨白。
墨夷不在床上。
床单被掀开了，被子掉在地上。
窗台上，有一滩黑色的、黏糊糊的东西，正在缓缓冒烟，散发出腐臭的气味。
“姐姐——！”
陈岚翻窗而出。
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——五岁的孩子，翻过比他胸口还高的窗户，落地时一个翻滚卸力，站起来就跑。
体内，五色漩涡疯狂旋转，元炁如沸腾的水一样在他经脉中奔涌。
他穿过院子，冲上街道。
月光下，他看到了。
墨夷。
她被一个浑身灰黑色的东西抱在怀里，像一只被老鹰抓住的兔子，毫无反抗之力。她的眼睛闭着，脸色惨白，嘴唇发紫，不知是死是活。
那个东西——零——比三天前他看到的更大，更浓，暗红色的眼睛像两团燃烧的炭火，正盯着他。
不是看猎物。
是看一只挡路的虫子。
陈岚的脑子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