沿着大河往上游走了一天一夜,陈岚终于明白那个老人说的“不太平”是什么意思了。
路上有零。
不是成群结队,而是零零散散地出现在路边的灌木丛中、河滩的乱石堆里。它们的身体在晨光中显得灰蒙蒙的,暗红色的眼睛像炭火一样幽幽地燃烧。
千钧走在最前面,短刀出鞘,淡蓝色的元炁覆盖在刀身上。每遇到一只零,他都会在第一时间冲上去,干净利落地解决掉。
陈岚注意到,千钧打零的时候,眼神和平时不一样。
平时他的眼睛是冷的,像冬天的河水。但打零的时候,那双眼睛里燃着火——不是辗迟那种热烈的、向外喷涌的火,而是一种向内灼烧的、恨不得把自己和零一起烧成灰烬的火。
“他恨零。”陈岚在心中默默地说。
那种恨,比辗迟对零的恨更深、更沉。辗迟的恨像一把刚出鞘的刀,锋利但还未经打磨;千钧的恨像一把被反复淬炼过的剑,冷而沉,带着某种陈岚还看不懂的东西。
一路上,千钧不怎么说话。
辗迟试着跟他搭了几次话,问他从哪儿来、多大了、什么时候开始修炼的,千钧要么用“嗯”“哦”应付,要么干脆不回答。
“这人是不是哑巴?”辗迟小声跟陈岚嘀咕。
“不是。”陈岚说,“他只是不想说话。”
“为什么?”
陈岚想了想:“也许他觉得,说话浪费时间。”
辗迟翻了个白眼。
——※——
第二天傍晚,他们终于看到了玖宫岭。
那是在翻过最后一道山梁的时候。千钧最先停下来,站在山梁的最高处,望着远方。
陈岚和辗迟跟上来,然后也停下了脚步。
辗迟张大了嘴巴。
陈岚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远处的群山之间,悬浮着数座巨大的山峰——不是普通的山,而是山体被拦腰截断,上半部分漂浮在半空中,周围环绕着淡淡的光晕。山峰之间用石桥和铁索连接,瀑布从悬浮的山峰上倾泻而下,落入下方的云海中,发出雷鸣般的轰响。
玖宫岭。
不是一座建筑,而是一座悬浮的山城。
“我的天……”辗迟的声音都变了,“山……山在飞?”
千钧没有回答,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——不是笑,更像是一种确认。
确认他找到了地方。
——※——
通往玖宫岭的路是一条长长的石阶,从山脚一直延伸到第一座悬浮山峰的底部。石阶两旁立着石柱,柱子上刻着复杂的符文,散发着淡淡的金色光芒。
三个人沿着石阶往上走。
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,石阶的尽头出现了一座石门。门楣上刻着两个大字:
玖宫。
门前站着两个身穿青色长袍的年轻人,看起来十七八岁,腰间系着深色腰带,右手手背上有发光的侠岚印。
“站住。”左边那个年轻人伸手拦住了他们,“这里是玖宫岭,外人不得擅入。”
“我们是来参加选拔的。”千钧说。
年轻人的目光在三个人身上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陈岚和辗迟身上,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他们两个也是?”
千钧点头。
年轻人沉默了两秒,然后侧身让开:“进去吧。沿着主路一直走,到广场集合。”
——※——
玖宫岭的内部比陈岚想象的还要大。
主路是用青石铺成的,宽得能并排走四辆马车。路两旁是各种建筑——有的是修炼场,有的是藏书阁,有的是弟子居所。路上来来往往的都是身穿青袍的侠岚,有的步履匆匆,有的三五成群地讨论着什么。
辗迟的眼睛不够用了,左看右看,差点撞上一根柱子。
“小岚你看!那个人的刀好长!”
“小岚你看!那个姐姐的头发是白色的!”
“小岚你看!那栋楼是歪的!”
千钧终于忍不住了:“你能不能安静点?”
辗迟刚要反驳,陈岚拉住了他:“哥,到了。”
——※——
广场在玖宫岭的中心位置,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平台,四周立着十二根石柱,柱顶燃烧着永不熄灭的火焰。
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。
陈岚扫了一眼,大约有三四十个,年龄从七八岁到十五六岁不等。有的穿着和千钧一样的好衣服,一看就是有家底的;有的穿着粗布衣裳,和辗迟陈岚差不多。
但所有人都有一个共同点——他们的右手手背上,都有一枚侠岚印。
不是所有人都发光,有的很亮,有的很淡,有的几乎看不见。
“那是侠岚印。”千钧注意到了陈岚的目光,“有印记的人,才有资格成为侠岚。印记越亮,潜力越大。”
“你的很亮。”陈岚说。
千钧没有接话。
陈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背——什么都没有。
辗迟也低头看了看,同样什么都没有。
“我们没有印记。”辗迟的声音有些慌。
“现在没有。”千钧说,“选拔测试之后,如果通过了,印记就会出现。”
“如果通不过呢?”
千钧没有回答。
——※——
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多。
陈岚注意到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女孩,大约七八岁,穿着一身浅粉色的衣裙,站在广场的一角,安静地看着周围的人。她的气质和其他人不一样——不是骄傲,不是紧张,而是一种温和的好奇。
她注意到陈岚在看她,冲他微微笑了一下。
陈岚点了点头,移开了目光。
另一个方向,一个穿着劲装的女孩正在和几个男孩说话。她的头发剪得很短,眉眼锋利,说话的声音很大。
“我碧婷肯定能通过!你们几个,到时候别拖我后腿!”
她的身后站着一个高高壮壮的男孩,比同龄人胖了一圈,圆脸,眼睛很小,憨憨地笑着。
“碧婷,你别这么说嘛,大家一起努力。”
“游不动你闭嘴!我说的都是实话!”
陈岚默默记住了这几个名字。
——※——
太阳落山的时候,一个身穿白色长袍的中年男人走上了广场中央的高台。
他的头发花白,面容严肃,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。他的右手手背上,侠岚印的光芒比在场所有人都亮——不是淡金色,而是纯粹的、耀眼的金色。
“我是玖宫岭鸾天殿的镇殿使,你们可以叫我左师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,“欢迎来到玖宫岭。”
广场上安静下来。
“你们来到这里,是因为你们有成为侠岚的潜质。但潜质不等于实力,实力不等于资格。”左师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,“接下来三天,你们将接受选拔测试。通过的,留在玖宫岭;通不过的,从哪里来,回哪里去。”
“第一项测试,明天日出开始。今晚,你们在这里休息。”
他说完,转身走下高台,头也不回地离开了。
广场上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。
——※——
夜里,广场上生起了几堆篝火。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,有的在讨论明天的测试,有的在闭目养神,有的已经躺下睡了。
陈岚靠在一根石柱上,看着头顶的星空。
玖宫岭的星空和山下不一样——不是因为星星更亮,而是因为悬浮的山峰遮挡了一部分天空,让星空看起来像一幅被切割过的画。
“睡不着?”
陈岚转过头,是白天那个穿浅粉色衣裙的女孩。她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,手里端着两杯水,递给他一杯。
“谢谢。”陈岚接过水杯。
“我叫辰月。”女孩在他旁边坐下,“你呢?”
“陈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