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条值得重视的情报，来自小张。
那天中午，膳房的偏厅里来了几个四族的代表——寰州的铁十三、郃巍的一个武将、西豳的一个文官、南沂的一个老者。他们被安排在偏厅用餐，用的是最好的餐具，上的是最好的菜。小张负责上菜，在偏厅里进进出出，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，听到了一些只言片语。
“铁姑娘，太子殿下登基在即，咱们四族也该表个态了。”这是西豳文官的声音，说话慢条斯理，带着一股酸腐气。
“表态？表什么态？”铁十三的声音冷冷的，像是一把刀从刀鞘里抽出来，“皇朝对四族的态度，你心里没数吗？这些年，皇朝从四族拿走了多少东西，给了多少回报？”
“铁姑娘息怒，我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不用说了。有些话，说了就是祸。”铁十三打断了对方的话，语气决绝。
然后就是沉默。小张没有听到更多的内容，他端着菜进去的时候，偏厅里没有人说话，四个人各自喝茶，气氛冷得像冰窖。
但仅仅是这几句话，已经足够引起烈阳的注意了。
烈阳在书房里反复咀嚼这几句话，像品茶一样，一口一口地品味其中的滋味。
“表态”——说明四族在考虑是否支持元凰登基。元凰的太子之位虽然已经定了，但四族的态度很重要。如果他们不支持，元凰的登基大典就会蒙上一层阴影。如果他们公开反对，皇朝就会陷入危机。
“表什么态”——铁十三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满，不是装出来的，是真真切切的怨气。这说明四族对皇朝有很深的积怨，不是一天两天了。
“说了就是祸”——铁十三很谨慎，不愿意在公开场合谈论敏感话题。这说明她知道有人在监听，也知道这些话传出去的后果。
四族对皇朝不满，这是烈阳早就知道的事。但“不满”和“反叛”之间，还有很长的一段距离。不满可能只是发发牢骚，反叛则是要动刀动枪的。烈阳需要知道的是：四族的不满到了什么程度？是嘴上说说，还是已经磨刀霍霍？他们有没有在暗中串联？有没有可能联合起来对抗皇朝？
烈阳在记录本上写下，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：
“四族动态——寰州（铁家）：代表铁十三，态度谨慎，有怨气但不轻举妄动。铁十三是一个聪明人，她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，什么时候该闭嘴。寰州的实力在四族中最强，铁家的铸剑技术是皇朝离不开的。”
“郃巍：代表武将，姓名不详，态度不明。郃巍以军事力量著称，他们的态度取决于利益。谁给的价码高，他们就听谁的。”
“西豳：代表文官，姓名不详，态度倾向于与皇朝合作。西豳的实力最弱，他们不敢得罪皇朝。”
“南沂：代表老者，姓名不详，态度不明。南沂最神秘，他们的代表很少说话，也很少与人接触。”
“结论：四族尚未形成统一的反皇朝阵线，裂隙已经存在，但还没有变成鸿沟。需要持续监控，寻找可以利用的突破口。铁十三是关键人物，但她太敏锐，不能直接接触。”
烈阳搁下笔，开始思考一个问题：四族叛乱，对他是利是弊？
答案是：利大于弊。这是一个不需要犹豫的判断。
皇朝稳定，烈阳就没有机会。在稳定的皇朝里，权力是固化的，阶层是固定的，一个旁系皇子永远不可能出头。皇朝混乱，烈阳才能浑水摸鱼。混乱是阶梯，只有站在阶梯上的人才能向上爬。
四族叛乱会消耗皇朝的实力，会分散元凰和北辰胤的注意力，会让各方势力都露出破绽。烈阳可以趁乱收编败兵、获取资源、扩大势力。他可以在混乱中建立自己的根基，在混乱中培养自己的力量。
但四族叛乱也有风险。如果乱得太大，皇朝提前覆灭，烈阳的布局就会被打乱。他需要的是“可控的混乱”——乱到足以让他获利，但不到让整个皇朝崩溃的程度。一个崩溃的皇朝对他没有好处，因为他是北辰皇子，他的根基在皇朝。皇朝没了，他就什么都不是。
“不阻止。”烈阳在记录本上写道，字迹坚定，“但需要密切关注四族的动向，在适当的时候推一把，让混乱朝着有利于我的方向发展。推的力度要恰到好处，不能太大，也不能太小。”
他开始准备“浑水摸鱼”的后手，像是一个猎人在布置陷阱。
第一，情报网络要覆盖四族在京城的所有联络点。四族在京城的代表住在哪里、和谁接触、说了什么、见了谁——这些信息必须第一时间掌握。烈阳在“情报网络”的任务清单上加了一行：“重点监控四族联络点，优先配置眼线。”
第二，暗卫要准备好收编败兵。当叛乱爆发的时候，会有大量的散兵游勇四处流窜，无家可归，无人收留。烈阳需要有能力在第一时间把他们收编过来，给他们饭吃，给他们衣穿，给他们一个可以依靠的地方。这些人会成为他的第一批武装力量。
第三，资金要充足。收编败兵需要钱——粮饷、兵器、赏赐，样样都要钱。烈阳的积蓄已经快用完了，他需要找到新的资金来源。铁无双的铸剑技术可以换钱，情报也可以换钱，但他需要找到一个合适的渠道。
烈阳在记录本上列出了新的任务清单，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：
“一、扩大情报网络覆盖范围，重点监控四族联络点。预算：五十两。目标：两周内完成布点。”
“二、暗卫训练加速，三个月内必须完成第一批十人。重点训练：巷战、收编、审讯。秦云负责。”
“三、寻找新的资金来源。目标：三个月内筹措五百两。渠道：铁无双铸剑出售、情报交易。”
写完这些，烈阳合上记录本，靠在椅背上。
窗外的雨还在下，淅淅沥沥的，打在瓦片上发出细碎的声音，像是有人在头顶撒豆子。偏殿的屋檐下，雨水汇成一条细线，落在青石板上，溅起小小的水花。
烈阳的目光落在那条水线上，若有所思。四族叛乱，是皇朝内乱的第一块骨牌。这块骨牌倒下之后，滴血认亲、凤先夺位、皇朝覆灭——一块接一块的骨牌会依次倒下，谁也无法阻止。
烈阳要做的，是在每一块骨牌倒下的瞬间，接住它跌落的遗产。他不需要推倒骨牌，骨牌自己会倒。他只需要站在对的位置，伸手去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