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夜醒来时,第一眼看见的是黑暗。
不是暗巢行星那种红色的黑暗,而是地球特有的、纯粹的、没有任何光线的黑暗。他躺在一张硬邦邦的床板上,身下垫着发霉的稻草,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消毒水的气味。
他回到了清微的洞穴。
“醒了?”清微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,带着疲惫,“你睡了三天。”
苏夜想坐起来,但身体不听使唤。他的四肢像灌了铅,胸口剧痛,每呼吸一次都像在吞刀片。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——皮肤焦黑,裂开的口子里露出鲜红的嫩肉,像被火烧过的树皮。
“我看起来怎么样?”他问。
“像从火葬场爬出来的。”清微走近,端着一碗黑色的药汤,“喝掉。”
苏夜接过碗,药汤很苦,苦得他皱眉头,但他一口气喝完了。温热的感觉从胃部蔓延到四肢,疼痛稍微减轻了一些。
“烬呢?”他问。
清微沉默了几秒:“你一个人回来的。”
苏夜闭上眼睛。
最后的画面在脑海中回放——烬被触须淹没,脸上还带着笑容。那个在排污管里救了他三次的男人,那个说“你活着,碎片才有用”的男人,那个扛着他跑了三十公里的男人。
死了。
“他说他活够了。”苏夜低声说,“他在撒谎。”
“也许。”清微说,“但有时候,撒谎是为了让别人活下去。”
苏夜睁开眼,从内兜里掏出三块符文碎片。晶体温热,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金色光芒,像三颗微型的星星。
“这是始祖符文碎片。”他说,“守印者背上的。我用太阳真火烧碎了符文,但这些碎片留了下来。”
清微接过碎片,仔细端详。他的手指在颤抖——不是因为年老,而是因为激动。
“这是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“这是宇宙的本源符文。道家传说中的‘大道之印’。我以为这只是神话,没想到……”
“是真的。”苏夜说,“女王也是真的。她在暗巢,在太阳上,无处不在。她看了我一眼,我就看见了无数种未来。”
“你挣脱了?”
“嗯。”
“怎么挣脱的?”
苏夜想了想:“太阳真火。它烧掉了女王的幻象。”
清微沉默了很久,然后将符文碎片还给苏夜:“留着它们。它们是你的了。”
“我的?”
“太阳真火烧碎了符文,所以碎片认你为主。”清微说,“这是宇宙法则。谁摧毁了符文,谁就继承符文的力量。”
苏夜低头看着掌心的碎片。他能感觉到碎片在呼吸——和他的呼吸同步。碎片中的能量在流动,和他的太阳真火融为一体。
“我现在能做什么?”他问。
“先养伤。”清微说,“你的身体被太阳真火反噬,筋脉受损,内脏移位,最多只剩……”
“只剩什么?”
“三个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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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夜没有表现出震惊。
他早就知道,太阳真火在燃烧自己的生命。每一次使用能力,都是在缩短寿命。清微说过,太阳真火九重天,修炼到第九重就能点燃恒星——但修炼者自己,也会成为火焰的一部分。
三个月,足够了。
“三个月能做什么?”他问。
“很多。”清微说,“比如,推翻议会。”
苏夜抬头:“你认真的?”
“认真的。”清微从床底下拿出一叠文件,放在苏夜面前,“你离开的这段时间,我让林寒去收集议会的罪证。她找到了这个。”
文件很厚,足有几百页,上面记录着议会三十年来与黑虫的秘密交易——每一次焚烧塔的能量数据,每一次向黑虫输送的“超额能量”,以及每一次议会高层从黑虫那里获得的“回报”。
技术、药品、武器、甚至延长寿命的生物改造。
“这些够他们死一百次。”苏夜说。
“不够。”清微摇头,“这些只是数据,不是证据。没有证据,民众不会相信。他们会说这是伪造的,是叛徒的诬蔑。”
“那我们需要什么?”
“需要一个人证。”清微说,“一个议会高层,愿意站出来作证。”
苏夜沉默了几秒:“有人选吗?”
“有。”清微说,“秦政的女儿,秦若水。她是议会技术部的负责人,掌握所有焚烧塔的核心数据。她知道真相,而且她……良心不安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她在找我。”清微说,“三天前,她通过秘密渠道联系我,说想见面。”
苏夜皱眉:“可能是陷阱。”
“可能。”清微说,“但我们没有别的选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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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夜养了五天伤,才勉强能下床走动。
太阳真火的反噬比他想得更严重——不仅是身体上的,还有精神上的。女王的注视在他脑海中留下了印记,像一根刺,扎在意识深处。每当他闭上眼睛,就能感觉到那双金色的眼睛在看他。
她在等他犯错。
“你得学会屏蔽她。”清微说,“道家有一种心法,叫‘闭目塞听’。不是真的闭上眼睛,而是关闭意识的对外通道。就像关上一扇门,把所有的噪音挡在外面。”
“能挡住女王?”
“能。”清微说,“但需要练习。”
接下来的三天,苏夜跟着清微学习“闭目塞听”。起初很难,女王的声音总是在脑海中回荡,像苍蝇一样挥之不去。但渐渐地,他找到了方法——将注意力集中在符文碎片上,用碎片的能量包裹自己的意识,形成一层保护膜。
女王的注视减弱了。
虽然还在,但不再像以前那样清晰。像隔着一层毛玻璃,只能看见模糊的影子。
“可以了。”清微说,“走吧,去见秦若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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见面的地点在堡垒的技术区,一间废弃的实验室。
林寒提前布置好了安全措施——三个狙击位,两条逃跑路线,以及一枚烟雾弹,以防万一。
苏夜和清微到达时,秦若水已经在了。
她三十多岁,短发,戴着眼镜,穿着一件白色的技术部制服。她的脸色苍白,眼眶发黑,显然很久没睡好觉。她的手指在颤抖——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因为紧张。
“你就是苏夜?”她看着苏夜,眼神复杂,“比我小得多。”
“年龄不重要。”苏夜说,“重要的是你知道什么。”
秦若水深吸一口气,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块硬盘:“这是三十年来所有焚烧塔的能量数据。包括议会向黑虫输送的‘超额能量’——每年总量的百分之三十。”
“百分之三十?”清微皱眉,“之前估计只有百分之二十。”
“那是公开数据。”秦若水说,“实际是百分之三十。每年多烧十五万人,就是为了给黑虫提供能量。”
苏夜握紧拳头:“你父亲知道吗?”
“知道。”秦若水低下头,“是他签署的命令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站出来?”
秦若水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“因为我上周去了一趟焚烧塔。我看见一个女孩被送进焚烧舱,她和我女儿一样大,一样扎着马尾辫,一样爱笑。她叫我‘阿姨’,说‘我不想死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