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林显一觉睡到自然醒。
他伸手在枕头底下摸了几下,把手机举到眼前,屏幕上是满屏的通知图标,叠在一起,红点连成一片。
他点开自己主页,找到了那条视频。
播放量:730万。
评论:4万
粉丝:11万。
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,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,翻了个身。
窗帘没拉严实,一道光从缝隙里挤进来,正好落在他脸上。
他闭着眼,感受那道温暖的光线,像一百多年前那个旱灾之地的夕阳。
想到这儿,他猛地睁开眼,翻过身,背对窗户。
顿时睡意全无。
他又重新摸出手机看,播放量已经到了七百四十万,连带着他发的第一条视频播放量也过了三百万,粉丝比刚才又多了一千。
私信栏的红点已经数不清了,他点进去,从上往下划。
商务合作、MCN机构、媒体采访、纪录片授权
一条接着一条,语气从礼貌的“您好”变成急切的“求求您回一下消息”,有人直接报价,五位数,六位数,数字后面跟着一串零。
他强装镇定,一条一条划过去,像在看别人的东西。
他知道,现在还不是时候,只顾着眼前鸡毛蒜皮的利益是走不长远的。
他要做的足够大,站的足够高!
总有一天,他要把这些年亏欠女友的,一笔一笔全补上,他要让那些冷眼瞧他的人再不敢小觑他!
他放下手机下了床,光着脚走到窗前,拉开窗帘,阳光涌进来,刺得他眯了眯眼。
对面楼有人在阳台上抽烟,穿着背心,头发乱糟糟的,和他一样刚睡醒的样子。
他们之间隔着一条窄窄的巷子,巷子里有人在晾被子,红色的,蓝色的,在风里鼓成帆。
一切都和往日没有差别,只有他自己知道,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,那些仿佛遥不可及的未来,他隐约已经看到些轮廓。
洗漱的时候他对着镜子看着自己的变化,眼睛下面青黑一片,已经持续了好几天,下巴上的痘消了,但是整个人脸色很差,看着像是连续几天没睡觉一样。
擦干脸,他拿起手机,点开“时光录”的主页,看着那条视频的数据曲线——
一条陡峭的线,从底部一直往上蹿。
评论已经过了五万,最上面还是那个历史教授的留言,点赞数破了八万。
下面有人贴出了县志的截图,泛黄的纸页上竖排的繁体字:“丁未春,旱,至于夏,赤地千里,人相食。”
最后三个字像三根针,扎进他眼眶里。
这一天他接了很多电话,大部分都挂了,有一个不死心,换了个号码又打过来,说自己是某某传媒的,语气很客气,问他想不想把账号做大,说可以帮他运营,保证三个月内做到五百万粉丝。
林显听他说完,说了句“不用”,挂了。
对方又打过来,这次语气变了,有些恼怒地问到“你知道你浪费了多大的机会吗?!”
林显没说话,反手把号码拉黑了。
下午的时候,他正坐在沙发看评论,门锁响了,他知道是女朋友回来了,她今天下午休息。
林显从沙发上坐起来,下意识地把相机塞进抱枕底下。
门开了,秦晓婉走了进来,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,一个装着菜,一个装着几颗橘子和香蕉。
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,袖子撸到手肘,马尾扎得很低,几缕碎发从耳边垂下来,被汗黏在脸上。
“你还没吃饭吧?”她问。
林显愣了一下,看了一眼窗外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
“几点了?”
“五点多了。”晓婉把菜放进厨房,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瓶水,拧开喝了一口,“我今天早班,想着回来给你做顿饭。你这两天都没怎么好好吃吧?”
林显张了张嘴,想说“吃了”,但看着晓婉眼睛底下那圈和他差不多的青黑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晓婉看了他一眼,没追问。她转身进了厨房,水龙头哗哗地响,她正在洗菜。
林显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,她的手指很长,骨节分明,指甲剪得很短,没有涂指甲油。
她的手在水里翻动,把青菜一片一片地掰开,冲掉叶缝里的泥。动作很快,很利落,不像他洗菜的时候总是磨磨蹭蹭,怕洗不干净。
“你做那个自媒体账号,最近怎么样了?”晓婉头也不回地问。
“还行。”林显说。
“我看你老熬夜,是不是剪片子累的?”
“嗯,有点。”
晓婉没再说话,她把洗好的菜放在案板上,开始切。
刀工很利落,咔咔咔的,节奏均匀,每一刀下去都稳。林显看着她切菜的动作,想起她以前在快餐店打工,一天切几十斤菜,切到手起泡,贴上创可贴继续切。
后来创可贴也不贴了,因为手上磨出了茧子。
“晓婉...”林显叫她。
“嗯?”
“你晚上还要去店里?”
“嗯,晚班,七点到十一点。”
晓婉把切好的菜拨进盘子里,转过身看着他,“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林显说。
晓婉疑惑地看了他一眼,目光停了两秒,然后就移开了。
她没有问“你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?”,没有问“你最近怎么精神这么差?”,没有问“你是不是失业太久压力太大了?”。
她只是轻声说了句:“面快好了,你去坐着吧。”
林显在沙发上坐下,看着她在厨房里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