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刘大叔,来生意了!”
李建军掀开那扇已经看不出本色的棉布帘子,朝黑乎乎的屋里喊了一嗓子。
一个长条脸的中年汉子拎着扳手走了出来。
他瞅了李建军一眼,没说话,默默蹲到自行车前忙活起来。
丁秋楠凑到李建军耳边,压低声音:“建军同志,这人怎么不说话啊?是不是……”
“刘师傅就这性格,不爱说话,手艺是顶尖的。”
李建军赶紧打断她,从兜里摸出一根烟递过去。
刘海柱顺着烟看了他一眼,还是一声不吭,接过来叼在嘴里,划火柴点上,深深吸了两口,手上动作麻利得很。
刘海柱是七八年前从东北过来的,在京城举目无亲。街道办发现他会修自行车,就把这铺子交给他管了。
李父是火车司机,常年跑车不着家。前身李建军放了学没事干,就爱往修车铺跑,蹲在旁边看刘海柱修车。
李家条件好,李父又好酒,家里存了不少好酒。李建军隔三差五就偷一瓶出来,跟刘海柱两人对瓶吹。
一来二去,这俩人就处成了忘年交。
其实也算不上“忘年”——刘海柱今年才二十多岁。
就是长得着急了点,往那儿一站,怎么看怎么像四十好几的人。
咱建军站他旁边,那叫一个青春年少。
后来李家缺钱,李建军要卖自行车。
他跑了好几家修车铺,一百八加一张车票买的自行车,那些老板统一口径——八十块。
理由一套一套的:车胎磨光了,胎毛一根没有,横杠掉漆了,车瓦全是泥。
放屁!
那车才买不到两年,他骑得仔细着呢,这不是明摆着宰人吗?
最后还是刘海柱主动找上门,给了一百五的高价。
这两人关系虽然好,说过的话加起来却没几句。
经常是一个人闷头修车,一个人蹲旁边看,一蹲就是一下午。
不过就算关系再好,李建军还是觉得刘海柱是个怪人。
这人一年四季穿黄胶鞋、七分裤,脑袋上永远扣着一顶竹篾斗笠,帽檐压得低低的,把眼睛眉毛全遮住。再配上嘴角那撮山羊胡,整个人看起来凶得不行。
明明是个热心肠,偏要装出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。
“啪嗒。”
一声清脆的金属咬合声。
链条归位了。
刘海柱站起身,依旧一言不发。
李建军冲丁秋楠使了个眼色:“给钱啊,一毛。”
“哦哦。”
丁秋楠懵懵懂懂地从兜里摸出一毛钱递过去。
刘海柱面无表情地接过来,往兜里一揣,转身进了屋,潇洒得一批。
“还真是个怪人。”
丁秋楠看着他的背影小声嘟囔了一句,然后抬头冲李建军笑了一下,“建军同志,谢谢你了啊。”
“那……再见?”
“……再见。”
丁秋楠骑上自行车,蹬着脚蹬子走了。
路两边的风景呼呼往后退,她总觉得哪里好像不太对劲。
但又说不上来。
……
李建军隔着门帘子跟刘海柱打了声招呼,背着手溜达回了四合院。
这会儿正是中午饭点,胡同里有些人家烟囱已经开始冒烟了。
这年头京城大部分人烧煤球,一分钱一斤。也有舍不得这个钱的,跑到城郊买木柴,在屋里盘个灶台烧柴火。
李建军抬头看了眼灰蒙蒙的天,心里默默盘算——这PM2.5要搁后世,得罚到倾家荡产。
腹诽着走进后院,他一眼就看见屋檐下的绳子上搭满了东西。
自家的被单、衣服、袜子,洗得干干净净,晾得整整齐齐。
推门进屋,里面也被收拾得利利索索。
叁大妈这一上午,真没少忙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