呲啦——
王大奎划着火柴,点燃煤油灯。
昏黄的火苗蹿起来,冒着滚滚黑烟。
本就潮湿逼仄的屋子里,顿时弥漫开煤油特有的呛人怪味。
李建军这才看清屋里的情形。
这哪是房子啊?
这分明就是个窝棚!
破旧木板钉成的墙壁,坑坑洼洼的黄土地面。
屋子正中间,竟然立着一棵碗口粗细的杨树!
树干冲破顶棚的石棉瓦,石棉瓦破口边缘涂着黑乎乎的油脂。
看那油脂顺着树干淌下来的痕迹,少说也得有几年光景了。
屋顶上露出一道缝隙,抬头就能看见天上的星星。
墙角堆着一堆粗麻袋。
靠墙砌了一铺土炕。
土炉子、锅碗瓢盆、一张缺了腿的四方桌、几个马扎儿胡乱堆在一起。
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。
自打进屋,李建军就发现王大奎跟以前不一样了。
脸上少了学生时代的稚嫩和意气风发。
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稳和沧桑。
接过王大奎递来的搪瓷缸子,李建军找了个稍微干净点儿的地方坐下,扯掉头上的毛线帽子。
“二毛,咋样?当上火车司机了?”
王大奎看了一眼李建军身上的工装,眼神里闪过一丝失落。
“这个啊,我爹的。”李建军扯了扯衣服,笑了笑,“考试还得等半个月。”
“你学习那么好,肯定能考上!听说司机长每个月能拿一百二十块呢!”
“司机长哪有那么容易当。我老爹干了那么多年,也还是个正司机。”
“早晚的事儿。”王大奎替李建军高兴,从兜里摸出一包大前门,抽出一根递给李建军,拢着手帮他点上,自己也点了一根。
火光忽明忽暗。
烟雾缭绕中,王大奎的脸色就跟吃了涩柿子似的,皱成一团。
李建军心里清楚他的心思。
王大奎跟前身一样,梦想就是当火车司机。
只可惜——
王大奎的父亲在解放前,曾替黑芝麻胡同的奎家管理过祠堂。
划定成分的时候,被定成了【管公堂】。
管公堂和收学租,属于地租剥削的一种。
这是《怎样分析农村阶级》里的原话。
虽然王大奎当时未满十八岁,不用划定成分,可要成为火车司机,得经过层层政治审查。
【管公堂】的后代?
政审那一关,压根就过不去!
他只能早早退学,拖着病恹恹的老娘,硬扛起这个摇摇欲坠的家。
作为朋友。
李建军不能往王大奎伤口上撒盐。
他岔开话题,拿起毛线帽子拍了拍上面的浮灰:
“对了,我这帽子,到底咋就过分了?”
王大奎听见这话,这才抬起头,缓声道:
“原本也没啥事。
前几年鸽市上也经常有人戴这种帽子。
去年冬天,不知道从哪儿冒出一拨人。
七八个年轻人,个个都是练家子。
头上戴着黑毛线帽,肩上挎着帆布包。
包里装的什么?
菜刀。
钢丝锥。
他们就猫在新北桥外围的小路边上。
你要是空着手进鸽市,他们就在旁边装模作样抽烟打屁。
可你要是肩扛手提带着货——
七八个人呼呼啦啦就把你围了!
常年在鸽市混的,哪个不是胆大包天的主儿?
有些身上还揣着盒子炮呢!
可七八个人围着你——
菜刀架脖子上!
锥子顶腰窝子上!
你就算有两把盒子炮,也得老老实实趴着!
那些人不是花架子,心狠着呢。
跟我一块儿练摊的二王,被他们堵上了。
二王就推搡了一下。
那些人直接拿锥子囊了上去!
二王的腰子当场就被捅穿了!
还没等送到医院,人就没了。
可怜他那老娘和妹妹,只能背井离乡,投奔保定的娘家舅爷去了。”
王大奎说到这里,狠狠吸了一口烟,搓了搓脸:
“从那以后,鸽市上练摊的、票贩子、倒爷们,都把黑毛线帽叫成【抢劫帽】。
后来那伙人虽然被灭了,可抢劫帽再没人敢戴了。”
“你说那伙人被灭了?”李建军眉头一挑,“被谁灭的?”
王大奎弹了弹烟灰:
“当然是派出所的同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