救护车的红蓝灯光在雨幕中旋转。
吴邪跪在积水里,看着医护人员把那个青衣道士抬上担架。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,流进眼睛,又涩又痛。但他没动,就这么看着。
“你是家属?”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问他,声音在雨里有点失真。
吴邪摇头,又赶紧点头:“我、我撞的他……”
“肇事司机?”医生看了他一眼,没多说,“先跟车去医院吧,人得抢救。”
救护车门“砰”地关上。吴邪浑浑噩噩地跟着上了车。车厢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,混着血腥气。道士躺在担架上,脸色惨白如纸,呼吸微弱到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。那身青色道袍湿透了,贴在身上,勾勒出清瘦的身形。长发散乱,遮住了大半张脸,但露出的下颌线条分明,有种说不出的清峻。
吴邪的视线落在他怀里——那个长条布包还在,被医护人员随意放在一旁。布包湿透,深了一块,不再发光,看起来平平无奇。
可吴邪忘不了刚才那七个光点熄灭前的景象。
北斗七星。
他下意识地数了数。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、六、七。没错,是北斗。位置丝毫不差。
是巧合吗?还是……
“患者什么情况?”随车护士在问医生。
医生正用手电照道士的瞳孔:“重度昏迷,头部外伤,疑似脑震荡。血压70/40,心率40,太低了……等等,这心电图——”
吴邪凑过去看监护仪屏幕。上面跳动的波形极其古怪,不是正常的窦性心律,而是一种……一种他从没见过的、极其规律的、近乎完美的正弦波。心率明明只有40,可那波形却稳得像用尺子画出来的。
“仪器坏了?”护士皱眉。
“换一台。”医生说着,接过备用监护仪的电极片,贴在道士胸口。
屏幕闪烁,重新显示。
还是一模一样的正弦波。
医生和护士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困惑。吴邪不懂医,但也知道这绝对不正常。正常人心脏跳动,波形是有起伏的,有P波QRS波T波,可这……这像什么?像某种精密的机械在运转。
“先不管,到医院全面检查。”医生做了决定。
救护车在雨中疾驰。吴邪靠着车厢壁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他想起车祸前看到的——那个人是凭空出现的,就在闪电照亮路面的那一瞬间。没有预兆,没有过程,就像从空气里掉出来一样。
还有那句呢喃。
“2003……终于……到了……”
2003年。今年就是2003年。
“到了”?到哪里了?杭州?还是……这个世界?
吴邪打了个寒颤。他觉得自己疯了,怎么会想这些。可那七个光点,那诡异的波形,那身不合时宜的道袍……一切都在指向某个他不愿深想的可能。
“吱——”
救护车急刹,停在了杭州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楼前。门开,担架被迅速推下去。吴邪跟着跳下车,雨劈头盖脸浇下来,他一个激灵,稍微清醒了点。
急诊科灯火通明,人来人往。道士被推进抢救室,吴邪被拦在外面。
“家属在外面等!”护士丢下一句,门“砰”地关上。
吴邪站在走廊里,浑身湿透,头发滴着水,在脚下积了一小滩。有路过的人看他,眼神怪异。他这才想起自己额头也磕破了,血混着雨水往下淌。可他现在顾不上自己。
他靠在墙上,摸出手机。屏幕碎了,但还能用。他找到三叔的号码,拨过去。
“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”
忙音。
又打。还是忙音。
吴邪烦躁地挂断,又想起什么,翻出一个号码——王盟,他店里的小伙计。
“喂?老板?”王盟的声音迷迷糊糊,显然是被吵醒了。
“王盟,我出车祸了。”吴邪开门见山。
“什么?!”王盟瞬间清醒,“严重吗?你在哪儿?”
“市一院,急诊科。我没事,撞了个人。”
“人怎么样?”
“在抢救。”吴邪顿了顿,“王盟,你帮我查点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查查……杭州附近有没有道观,有没有道士走失的,或者……有没有什么特别的道士,穿青色道袍,年纪大概……二十七八,三十左右?”
“道士?”王盟懵了,“老板,你撞了个道士?”
“嗯。先别问,帮我查。有消息立刻告诉我。”
挂了电话,吴邪抹了把脸上的水。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查。一种直觉,或者说,一种不安。
一个小时后,抢救室门开了。
医生走出来,摘口罩,脸色凝重。吴邪赶紧迎上去。
“医生,怎么样?”
“命暂时保住了。”医生看他一眼,“你是肇事司机?”
“是我。”
“他什么身份?有身份证吗?要联系家属。”
吴邪摇头:“他身上什么都没有,就一身道袍,还有一个……”他犹豫了下,“一个布包,里面好像是剑。”
医生皱眉:“道士?那麻烦了。你先去交费办手续吧,人得住院观察。头部CT显示有脑震荡,后脑有外伤,但奇怪的是……”
“奇怪什么?”
医生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片子,对着灯看:“他脑部活动异常活跃,尤其是颞叶和顶叶区域,活跃度是正常昏迷患者的十倍以上。就像……”他斟酌着用词,“就像在做高强度的数学计算,或者……在快速做梦。”
吴邪接过片子。他看不懂那些黑白影像,但能看出医生手指的地方——那些区域确实有密密麻麻的亮斑。
“这代表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医生坦白,“我从业二十年没见过这种情况。而且他的生命体征很怪,心率40,血压低,可身体机能指标却好得出奇,细胞活性、代谢水平……都像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,甚至更好。”
吴邪沉默。
医生把片子收回去:“先观察吧。对了,警方那边已经备案了,会查他身份。在他醒之前,你得负责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吴邪点头。
他跟着护士去办手续,交押金,领了住院单。道士被转到神经外科病房,单人病房,靠窗。吴邪走进去时,护士正在调整点滴速度。
道士躺在床上,换了病号服,道袍被叠好放在床头柜上。长发被拢到一侧,露出整张脸。
吴邪这才第一次看清他的长相。
很年轻。皮肤白皙,五官清俊,眉毛细长,鼻梁挺直。是那种放在人群里一眼就能被注意到的长相,但又不带丝毫女气,反而有种说不出的……出尘感。就像古画里走出来的隐士,或者山间修行的道人。
此刻他闭着眼,睫毛很长,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。呼吸均匀,但很轻,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。
吴邪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,就这么看着。
窗外的雨小了些,但还在下,淅淅沥沥的。病房里很安静,只有监护仪规律的“嘀、嘀”声,和点滴管里液体下落的细微声响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吴邪有些困了。今天太折腾,车祸、急救、担惊受怕,现在放松下来,倦意上涌。他打了个哈欠,靠在椅背上,眼皮开始打架。
就在他快要睡着时,忽然听到一声极轻的呻吟。
吴邪一个激灵,睁开眼。
病床上,道士的眉头皱了起来。很轻微,但确实在动。接着,他的手指动了动,然后缓缓地,缓缓地,睁开了眼睛。
那是一双极其清澈的眼睛。
瞳孔是深褐色的,在病房的白炽灯下,边缘似乎泛着一点极淡的金。眼神起初是茫然的,空洞的,像刚从一个很长的梦里醒来,还没分清梦境与现实。
然后,那双眼睛慢慢聚焦,转向吴邪。
四目相对。
吴邪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却发不出声音。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说“对不起我撞了你”?还是“你是谁”?
道士也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久到吴邪以为他又要昏过去时,他嘴唇动了。
声音很轻,带着刚醒来的沙哑,但每个字都很清晰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