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推开大堂厚重的木门,迎着刺眼的晨光,一步步走下台阶。
府门外的喧嚣,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键。
所有人的目光,无论是嘲弄的、好奇的,还是同情的,此刻都聚焦在他一个人身上。
楚天行能清晰地闻到空气中两种截然不同的气味。
一种是王茂那些牛车上散发出的、带着霉变和腐朽的酸味,令人作呕;另一种,则是围观流民身上那种长期饥饿和绝望混合而成的,麻木的汗臭味。
他甚至没往王茂那张油腻的老脸和身后的粮车上看一眼,那不是他的战场。
“来人,”楚天行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街口,“在府门前搭高台,越高越好。”
命令一下,亲卫们立刻行动起来,从府内搬出条案、木板,叮叮当当开始搭建。
这番操作让所有人都懵了。
王茂脸上的嘲讽凝固了一瞬,这是要干什么?
唱戏吗?
楚天行无视所有人的目光,转身对身后的亲卫道:“去,把韩浩先生请出来。”
韩浩?那是谁?人群中响起一阵窃窃私语。
很快,换了一身干净但依旧朴素的粗布衣衫、洗净了脸上血污的韩浩,在亲卫的引领下走了出来。
他看起来依旧瘦削,但那双眼睛里不再是浑浊的麻木,而是一种被压抑许久的精光,他有些局促,也有些激动,不太适应这种万众瞩目的场面。
楚天行冲他温和一笑,亲自走上前,将他引上刚刚搭好的高台,动作郑重,如同对待一位上宾。
他从怀中掏出那个粗布小袋,在所有人的注视下,将那几十粒乌黑发亮的米粒倒在韩浩的手心。
“韩先生,这些,就交给你了。”
然后,他转身,面对台下数以千计的百姓,朗声道:“我宣布,从今日起,所有愿意加入屯田的百姓,不但能按人头分得田地,更能免费领取这种——”他顿了顿,声音陡然拔高,“——名为‘乌金米’的神赐粮种!”
神赐粮种?
人群先是死寂,随即爆发出巨大的议论声。
“哈哈哈哈!”一阵刺耳的狂笑从王茂那张太师椅上传来,他笑得前仰后合,几乎喘不过气,“神赐粮种?楚大人,你莫不是疯了!拿一把黑石头子儿就想糊弄幽州的百姓?你问问他们,谁见过这种东西?这玩意儿能吃吗?能种吗?”
王茂指着韩浩手里的乌金米,脸上满是鄙夷:“你找个不知道哪儿来的泥腿子,演这么一出双簧,不嫌丢人吗?!”
他的话极具煽动性,台下的百姓本就半信半疑,此刻骚动得更加厉害。
“是啊,黑色的米,闻所未闻……”
“看着跟石子儿似的,怕不是骗人的吧?”
“唉,看来新太守是真没辙了,开始病急乱投医了。”
面对山呼海啸般的质疑,台上的韩浩却始终一言不发。
他只是用一种近乎虔诚的目光看着手中的乌金米,仿佛在看一件绝世珍宝。
直到楚天行向他微微点头,他才有了动作。
“抬上来。”韩浩声音沙哑,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沉稳。
两名健壮的亲卫立刻抬上一座早已备好的小型石磨,另一边,有人已经架起了锅灶,点燃了柴火。
韩浩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。
他先是将那一小把乌金米倒入清水中,快速搅动,让其稍稍浸润。
随即,他捞出米粒,均匀地洒在石磨上。
他没有立刻去推磨,而是用一种特殊的手法,调整了石磨的间隙,然后才开始缓缓转动磨盘。
“嘎吱……嘎吱……”
沉重的石磨转动起来,发出的却不是人们想象中那种谷物被碾碎的沉闷声响,而是一种类似于金石摩擦的清脆声音。
在所有人惊异的目光中,一层坚硬的黑色外壳从米粒上剥离,被甩到磨盘外侧,而内里那乳白色的米芯则完好无损地落入下方的凹槽。
这手法,简直神了!台下几个懂行的老农看得眼睛都直了。
去壳之后,韩浩将那些珍贵的米芯投入已经烧开的锅中。
就在米粒入锅的瞬间,“刺啦”一声,一股奇异的、浓烈到极致的香气,猛地炸开!
这股香气霸道无比,瞬间就将王茂那些霉谷子的酸腐味冲得烟消云散。
它不像普通米粥那般清淡,而是带着一种醇厚的、类似于烤制坚果的焦香,又混杂着雨后草地的清甜,只是闻上一口,就让人口舌生津,腹中饥饿的馋虫被瞬间勾了起来。
“好香!”
“天呐,这是什么米?比逢年过节吃的白面馍馍还香!”
台下的议论声风向陡变,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,死死盯着那口不断冒着白气的铁锅,喉头不自觉地上下滚动。
王茂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。
片刻之后,粥已熬好。
韩浩盛出第一碗,那粥色泽奶白,粘稠得几乎能立住筷子。
他没有自己品尝,也没有递给楚天行,而是在台下的人群中扫视一圈,最终将目光锁定在一位头发花白、几乎饿得脱了相的老流民身上。
“老丈,请。”他亲自走下台,将那碗热粥递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