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嘉的脸在一瞬间垮了下来,那表情活像是被人当头灌了一大口黄连水,又苦又涩,还带着点认命的绝望。
“主公,您这是……认真的?”他感觉自己的嗓子眼儿里像是塞了一团被水泡过的破棉絮,干涩沙哑。
这哪是随同前往,这分明是拉着他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,去龙潭虎穴里现场蹦迪。
他宁可在后方运筹帷幄,对着地图指点江山,也不想亲自去感受敌人刀锋上反射的月光有多冷。
楚天行瞥了他一眼,那眼神清澈得仿佛能看穿他心底所有的小九九。
“陷阵营负责动手,你负责动脑,我负责背锅。分工明确,有什么问题?”
问题大了去了!郭嘉在心里呐喊。
可他看着楚天行那张波澜不惊的脸,再看看一旁已经开始麻利地挑选人手,浑身散发着“谁敢哔哔就砍谁”气息的高顺,最终还是把到了嘴边的千万句“不妥”给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他算是看明白了,自家主公这趟浑水是趟定了,而且还要拉着他这个军师一起下水,美其名曰“现场指导”。
罢了,罢了。
郭嘉长叹一声,摸了摸腰间那个已经空了的酒葫芦,忽然觉得今晚的夜风格外萧瑟刺骨。
跟着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主公,果然连喝酒都喝得不安心。
夜色如墨,将洛阳城的残垣断壁染上了一层死寂的灰。
焦黑的梁木横七竖八地倒在街巷上,仿佛巨兽的骸骨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名状的气味——木炭的焦糊、腐败的腥臭、还有干涸血迹在尘土中发酵后的铁锈味,混合在一起,钻进鼻腔,让人阵阵作呕。
三十几道黑影,如同幽灵般在破碎的坊市间穿行。
他们身上裹着破烂的麻布衣,脸上抹着锅底灰,佝偻着背,活脱脱一群在废墟里刨食的流民。
楚天行压低身子,紧贴着一堵倒塌了半截的院墙,冰冷的砖石触感透过单薄的衣物传来。
他的感官被放大到了极致。
不远处,一簇篝火“噼啪”作响,几个身着江东军服饰的兵卒正围坐在一起,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举着一只陶碗,正大声吹嘘着自己今天从哪家官邸的地窖里翻出了一坛好酒。
他们的笑骂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,带着一种末日狂欢般的肆无忌惮。
高顺在他身侧打了个手势,冰冷而简洁,意思是:前方有暗哨,七人,分散。
楚天行眯了眯眼,他能清晰地看到,在那些士兵喧哗的阴影里,有几双更警惕的眼睛在来回扫视。
孙坚的部队,果然不是一群只知道抢劫的乌合之众。
“这边。”郭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,轻得像一阵风。
他此刻全然没了白日的惫懒,那双桃花眼在黑暗中亮得惊人。
他对洛阳的熟悉程度,就像熟悉自家的后院。
哪条巷子能通向哪里,哪个狗洞能避开主路,全都刻在他的脑子里。
一行人立刻跟上,脚步轻盈得像一群野猫,完美地融入了这座死亡之城的阴影里。
他们绕开大路,在迷宫般的废墟中穿梭。
脚下是碎裂的瓦片,踩上去会发出“咯吱”的轻响,每一次落脚都必须小心翼翼,将全身的重量先压在脚尖,再缓缓踏实。
忽然,前方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和甲胄摩擦声。
高顺的右手猛地握拳举起,整个队伍瞬间像被按下了暂停键,三十几人当场化作一尊尊形态各异的雕塑,紧紧贴着断壁和阴影,连呼吸都放缓了。
一队约莫二十人的巡逻队手持火把,从他们藏身的巷口不疾不徐地走过。
火光摇曳,将墙壁上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,如同鬼魅。
楚天行甚至能看清领头那个队率脸上被火光映出的刀疤,以及他腰间佩刀刀鞘上刻着的“孙”字。
距离太近了,近到楚天行能闻到火把上松油燃烧的味道,能听到他们低声交谈时,口中喷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消散的“嘶嘶”声。
郭嘉的后背紧紧贴着墙,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。
这种与死亡擦肩而过的刺激,比他喝过最烈的酒还要上头。
直到那队巡逻兵的脚步声彻底远去,高顺才缓缓打出手势,示意安全。
郭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感觉自己半条命都快交代了。
他看向楚天行,却发现自家主公的脸上没有丝毫紧张,那双眼睛依旧平静如水,仿佛刚才走过的不是一队能将他们剁成肉泥的敌人,而是一群出来遛弯的街坊。
这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定,让郭嘉原本悬着的心,莫名地安定了几分。
穿过最后一处被烧成白地的里坊,皇宫那巍峨而残破的轮廓终于出现在眼前。
即便是被大火焚烧过,宫城的气势犹存。
断裂的朱红宫墙如巨人的伤口,直指苍穹。
越靠近宫城,孙坚的兵力部署就越发密集。
几乎每隔百步就有一处明哨,箭楼的废墟上还有人影晃动。
“建章宫在那边。”郭嘉指着西北方向一片漆黑的剪影,“过了那片广场,就是后苑。冷宫井……应该就在那片废墟里。”
众人借着月色望去,只见那片所谓的庭院入口处,果然点着一堆硕大的篝火,十几个江东兵围坐着烤火取暖,兵器就靠在手边,警惕性相当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