为首的那个斥候,名叫赵三,是个在幽州边境上跟胡人打了十年交道的老油子。
他很清楚,想让谎言变得真实,就决不能像个说书先生一样到处宣扬。
他没有直接冲向哪个将军的大帐,而是领着手下,一头扎进了联军大营后方最混乱、最肮脏的伙夫营。
这里是整个大营消息的集散地,三教九流,鱼龙混杂。
给将军抬水的,给战马喂料的,给伤兵营送药的……这些人地位低下,却像毛细血管一样,连接着大营的每一个角落。
“噗通”一声,赵三的一个手下“恰好”饿昏在了运水车旁,手里还死死攥着半块发霉的干粮。
运水的杂役骂骂咧咧地停下车,本想一脚踢开,但周围不少人都投来了目光。
赵三立刻扑上去,哭天抢地:“兄弟!你醒醒啊!咱们好不容易从洛阳那鬼地方逃出来,你可不能死啊!”
他的哭声不大不小,刚好能让周围一圈人听清。
有好事者凑了上来:“哎,又一个从洛阳逃出来的?城里现在啥样了?”
赵三抹着“眼泪”,一脸的后怕与茫然:“城?那还有城吗?到处都是火,到处都是死人……我们几个命大,躲在个破院子里,才捡回一条命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笨拙地给同伴掐人中,嘴里絮絮叨叨,仿佛在回忆着什么恐怖的场景:“……那天晚上,火光冲天,我们看到一队兵,是孙将军的人,好威风的兵……他们把一个院子围了,不准任何人靠近。后来……后来就看到他们从一口井里,抬出来一个金丝楠木的匣子,宝贝啊,肯定是大宝贝……然后孙将军就下令,谁也不准再提这事,我们吓得连夜就往城外跑……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小,像是害怕被谁听到,说到最后,干脆闭上了嘴,只是一个劲儿地摇晃着“昏迷”的同伴。
周围的杂役们对视一眼,眼神里都多了点东西。
孙将军?长沙太守孙坚?
井里捞出来的宝贝?还不准说?
这信息量可太大了。
那好事者还想再问,赵三却像是受惊的兔子,扶起“悠悠转醒”的同伴,连声道谢,慌不择路地钻进了人群里,再也找不到了。
同样的故事,在不同的地方,用不同的方式上演着。
有人是在领取稀粥时,与旁人抱怨时“无意”说漏了嘴;有人是装作伤兵,在伤药营里神志不清地“胡言乱语”;还有人干脆在某个犄角旮旯里赌钱,输光了之后,醉醺醺地吹牛,说自己见过孙坚的兵抬着一个能闪瞎人眼的宝匣……
这些消息零零散散,像是随风飘散的蒲公英种子,看似漫无目的,却精准地落向了最肥沃的土壤——人心。
第一个被引爆的,是后将军袁术的营帐。
“你说什么?!再说一遍!”
袁术一巴掌拍在案上,震得酒樽里的美酒都晃了出来。
他肥胖的身躯向前倾着,一双小眼睛里迸射出贪婪与暴虐的光。
跪在他面前的,是他麾下的一名长史。
这名长史刚刚汇总了下面人听来的各种“流言”,战战兢兢地禀报。
“回……回主公,营中各处都在传,说……说孙文台在洛阳宫中的井里,找到了传国玉玺,秘而不发。”
“传国玉玺!”
袁术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,脸上的肥肉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。
他本就看孙坚不爽。
想当初,这孙坚不过是他手下的一个长沙太守,仰仗着自己的粮草补给,才在讨董战事中屡立战功。
如今倒好,这江东猛虎名头越来越响,几乎要盖过他这个后将军了,简直是反了天了!
现在,他又得到了传国玉玺?
那可是天命所归的象征!
他孙坚一个武夫,凭什么?!
“主公,此事尚未证实,或许只是谣言……”谋士杨弘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提醒道。
“谣言?”袁术冷笑一声,眼中的贪婪已经化为实质的杀意,“空穴来风,未必无因!你想想,为何他孙坚第一个冲进洛阳?为何他进去之后,就把皇宫那片给围了?为何他得了洛阳,却说一无所获,急着要走?他这是做贼心虚!”
在袁术看来,这根本不需要证据。
孙坚的“反常”举动,就是最好的证据!
他猛地站起身,在帐内来回踱步,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。
“不行!绝对不行!那玉玺本该是我的!他孙坚算个什么东西,不过是我袁家的一条狗!竟然敢私藏主人的宝贝!”
他的内心,早已被嫉妒与贪婪的火焰烧得失去了理智。
他甚至已经认定,孙坚就是想靠着传国玉玺,另起炉灶,摆脱自己的控制。
“杨弘!”袁术猛地停下脚步,眼中凶光毕露,“立刻传令纪灵,点齐兵马,秘密跟上去!我倒要看看,他孙坚的胆子到底有多大!”
与此同时,盟主袁绍的大帐内,气氛同样凝重得能滴出水来。
各路诸侯或坐或立,脸上神色各异。
“诸位想必也听说了,”袁绍坐在主位上,面色沉静,但眼神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,“近日营中流言四起,都说文台在洛阳得了不该得的东西。”
帐内一片死寂。
就在这时,帐外亲兵来报:“长沙太守孙坚到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