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款是民国三十七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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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山市。
塔寨村外的旧糖厂已经荒了七年。
蔗渣在墙角堆成硬块,雨水浸过,日头晒过,结成灰褐色的壳。
傍晚的光从破窗棂里捅进来,一条一条,落在生锈的榨糖机上,像切开的腊肉。
林耀华推开门,门轴在水泥地上刮出一道弧形的印子。
他没有马上走进去,而是站在门口,让眼睛适应里面的暗。
榨糖机旁站着一个人。
花衬衫,嘴里叼着烟,手里翻弄一把蝴蝶刀。
刀刃在残光里一明一灭。
那人转过身。
脸上有一道疤,从左眼角拉到右边嘴角,缝合的针脚很粗,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。
他盯着林耀华。
烟粘在下嘴唇上,说话时也不掉下来。
“迟到五分钟。”
林耀华往身后看了一眼,把门带上。
“路上有人。”
他走过去,在离那人三步远的地方停住。
“你也是和联胜的人?”
那人把蝴蝶刀收起来,刀柄在指间转了一圈,插进后腰。
他从榨糖机后面拎出一个皮箱。
黑色,四角包着铜,提手用铁丝缠过。
皮箱搁在生锈的铁台上。
搭扣轻弹,箱盖掀起来,里面是钱。
十元面值的大团结,用橡皮筋一沓一沓扎着,塞得箱盖都鼓起来。
在这堆RMB中间,还插着几叠港币和美金,像是随手扔进去的。
夕阳从破窗棂里漏进来,落在钞票上。
纸面上的油墨微微反光。
林耀华的眼睛被那光刺了一下。
他站着没动。
手垂在裤缝边,指节慢慢收紧。
那人一直盯着他的脸。
“我们老板说了,大D开的价格,他加三成。”
他伸手从箱子里捞起一沓大团结,在掌心里拍了拍。
纸币发出干硬的哗啦声。
“花胶,药材,你们塔寨出什么,我们老板就收什么!”
他把那沓钞票扔回箱子里。
上前一步。
脸上的疤在暗处被拉得更长。
“这笔生意,我不跟林耀东谈,我们老板说了,只跟你林耀华谈。”
声音压低下去。
“从今往后,塔寨第二条出货渠道,你二房自己管,赚的钱,不用进公账。”
他退后一步,靠住榨糖机生锈的机身,从烟盒里抖出一根烟,叼在嘴角,没点。
“你考虑考虑......”
林耀华看着那口箱子。
箱子里的钞票被夕阳照着,橡皮筋勒得太久,在纸面上留下深色的勒痕。
他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然后又是一下。
糖厂外面,蝉在叫。
一声接一声,像有人拿锯子在锯铁皮。
他想起林耀。
那个戴金丝眼镜、衬衫永远雪白的港岛人。
林耀定下的规矩是:彩电每批一百台,多一台都不行。
花胶每次出货前要报备,品类、数量、流向,全部入账。
林耀华曾经问过一句,为什么不能多走几船。
林耀没有回答。
只是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很短,短到林耀华事后回忆起来,都说不清那一眼里到底有什么。
但他记住了那个感觉。
像小时候在田埂上遇见一条过山峰,蛇没有动,他也不敢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