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鱼吊在铺头门口的架子上,鱼身被阳光晒出油,一滴一滴落在石板缝里。
干贝装在麻袋里,麻袋摞成半人高,袋口翻卷着,露出里面灰白色的贝肉。
往常这个钟点,整条街都是声音。
木轮板车碾过石板的咕噜声,伙计卸货时喊借过的吆喝声,铺头里面掌柜拨算盘的噼啪声。
今天没有。
石板路上空荡荡的。
一只野狗从巷子里窜出来,在路中间站了两秒,又窜回巷子里去。
巷子深处,几间铺头的掌柜凑在一起。
他们站在阴影里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听说了没有,陈伯跟佐敦那边拜了把子。”
一个穿白色汗衫的胖掌柜,手里摇着葵扇,扇子停在半空。
“哪个佐敦?”
“林怀乐。和联胜的。”
葵扇又摇起来,但摇得比刚才快。
“他想怎么样?”
“想怎么样?想吃掉整条街。!”
胖掌柜把葵扇往腿上一拍。
“我听人讲,陈伯答应了林怀乐,以后海味街的货,全部要过和昌行一手。”
“哪个不服,就找社团的人上门跟你谈。”
几个掌柜的都不说话了。
葵扇搁在膝盖上,不动了。
日头从巷子口照进来,在地上切出一块亮,他们全部站在亮的外面。
“那怎么办?”
没人回答。
胖掌柜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枯叶,用指甲掐碎,碎屑落在鞋面上。
“先看稳一点。”
他把碎屑拍掉。
“看稳一点再说。”
巷子外面,和昌行的金字招牌在日头下晃着眼。
招牌是酸枝木的,上面的字是民国年间一个举人题的,描过三道金漆。
门口站着两个伙计,穿着统一的白色短褂,袖口滚着蓝边。
他们像是什么都不知道。
和昌行后堂。
陈伯坐在酸枝椅上。
椅子靠背雕着一幅山水,山是寿山石那种青灰色,水是一道一道的刻痕,刻痕里积着陈年的灰。
他手里端着一盏茶。
茶是极品大红袍,茶汤深红,在瓷盏里微微晃着。
他没有喝。
盏沿贴在下唇上,热气熏着他的鼻尖。
“街上怎么样?”
站在他面前的心腹马仔低着头。
“例钱收不上来。”
陈伯的手没有动。
“几间?”
“德辅道西四间,文咸东街三间房,全部关了门,有两间的掌柜干脆不见人。”
马仔的声音越说越低。
“还有……”
陈伯的手指在瓷盏上收紧。
“还有什么?”
“有人问,和昌行是不是真的跟佐敦的人拜了把子。”马仔的额头在渗汗。
“他们说,如果是真的,以后这条街的规矩,他们要重新想过。”
陈伯把茶盏放在桌上。
盏底磕在桌面上,发出极轻的一声响。
他没有说话。
窗外的日头照进来,落在他的手上。
手背上全是老人斑,褐色的,像晒干的茶叶。
他盯着自己的手背,盯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手缩进袖子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