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冠轿车停在和昌行门口时,日头已经升到招牌上面。
车是黑色的,车身擦得发亮,映着对面铺头的骑楼。
长毛先从副驾驶座下来。
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衬衫,领口的扣子没系,露出脖子后面那条龙的尾巴。
他绕到后面,拉开车门。
大D嫂下车。
她没有立刻走,而是站在车门旁边,抬头看着和昌行的招牌。
日头太猛,她把墨镜戴上。
墨镜的镜片是茶色的,映着那块酸枝木招牌。
“和昌行。”
她的声音不高,像是念给自己听。
“招牌挺漂亮。”
她低下头,往门口走。
长毛跟在后面,另外四个红棍分成两组,两个走前面,两个走后面。
门口那两个白短褂伙计看见这阵势,互相看了一眼,没敢拦。
大D嫂推开门。
门轴上了油,推开时没有声音。
正堂里摆着两排酸枝椅,墙上挂着几幅发黄的照片。
照片里的人和现在的人穿着不一样的衣服,但脸上都是同一种表情。
陈伯从后堂走出来。
他没有换衣服,还是早上那件灰色的唐装,袖口卷了两道,露出里面白衬衫的边。
他走到正堂中间那把椅子前面,坐下来。
然后才抬起头看着大D嫂。
大D嫂已经摘了墨镜,拿在手里。
她没有坐。
“陈伯。”
陈伯看着她,看了两秒。
“大D嫂,三天没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大D嫂把手里的墨镜折起来,放进手袋里。
“今天不是来交数的。”
她从手袋里抽出一份文件,放在陈伯旁边的茶几上。
文件是牛皮纸封面,上面什么都没写。
“是来谈的。”
陈伯没有看那份文件。
他看着大D嫂。
“谈什么?”
大D嫂在陈伯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。
她没有靠椅背,腰挺得很直。
“百分之五。”
陈伯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“什么百分之五。”
“这批货的利润,百分之五,给和昌行。”
大D嫂的声音不高,但正堂里很安静,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。
陈伯没有立刻说话。
他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,拿起茶几上那份文件,翻开。
纸张在指间翻动,发出干燥的哗啦声。
他看完第一页,没有翻第二页,把文件合上,放回茶几。
“大D嫂。”
他的声音慢下来,慢到每个字之间都隔着一口气。
“你知不知道,海味街的规矩,是多少年定下来的。”
大D嫂没有回答。
“民国二十三年,我父亲跟另外三间铺头的老板,坐在这间屋里,谈了三天三夜。”
陈伯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着。
“定下来的规矩是:所有入港岛的顶级干货,必须经海味街,经海味街,就要抽水,抽多少,由街坊会谈。”
他看着大D嫂。
“你跟我讲百分之五?”
大D嫂把手袋放在膝盖上。
“陈伯,规矩是人定的。”
她把手袋的搭扣打开,又扣上。
“民国二十三年的规矩,管不到八六年的货。”
她从手袋里抽出一根烟,没有点,只是夹在手指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