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麻地。
午后一点钟的庙街还没醒来。
大排档的炉头熄了火,铁皮卷帘门拉到膝盖高度,里面传出收音机里马赛结果的广播声。
柏油路面被日头晒软了,踩上去微微发粘。
祥云茶楼的木楼梯在脚下发出吱呀声,一级,又一级。
楼上的冷气从门缝里漏出来,混着普洱的茶味。
邓伯坐在最里面那张太师椅上。
椅子是酸枝的,扶手被几十年的手掌磨出深褐色的包浆。
他整个人陷在椅子里,肚腩搁在大腿上,眼皮耷拉着,像是在打瞌睡。
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把紫砂壶,壶盖搁在一边,壶口冒着热气。
他用壶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茶汤上的浮沫。
茶叶在壶里慢慢舒展开,从卷曲变成平坦。
龙根坐在左手边,手里拄着那根酸枝拐杖,杖头的狮子头搁在膝盖上。
他半闭着眼睛,像是睡着了。
但每拨一次茶沫,他的眼皮就动一下。
林怀乐站在茶几旁边,弯着腰。
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,拉链拉到胸口,露出里面白衬衫的领子。
他一只手端着茶船,一只手提着紫砂壶,壶嘴对准邓伯面前的茶杯。
茶汤从壶嘴里落下来,在杯底打着旋,慢慢升到杯沿。
一滴都没有洒出来。
他把茶壶放回茶船上,退后半步。
“邓伯,这壶是大红袍,今年春天的头摘。”
邓伯没有应他。
只是把茶杯端起来,凑到鼻子下面,闻了闻。
然后抿了一口。
茶汤在他嘴里含了两秒,才咽下去。
他没有说好,也没有说不好。
门在这时候被推开。
不是敲。
是推。
门板撞在墙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大D走进来。
花衬衫敞着三颗扣,脖子上的金链子在茶室的灯光下晃了一下。
皮鞋踩在老旧的木地板上,每一步都带着重量。
他在邓伯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。
椅子被他压得发出一声呻吟。
林耀跟在他后面进来。
银灰色的西装,领口系得严丝合缝。
他在大D身侧的椅子上坐下,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。
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邓伯把茶杯放下。
杯底磕在茶几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他没有看大D,也没有看林耀。
他看的是茶几上那把紫砂壶。
壶口还在冒着热气。
“昨晚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像砂纸磨过木头。
“佐敦三号码头,起火了。”
他把壶盖拿起来,盖回壶上。
“两条船,烧到天亮。”
热气被壶盖封住,茶室里只剩下冷气的嗡鸣。
“今天早上,O记的老总打电话来。”
邓伯抬起眼睛,看着大D。
“他问我,和联胜是不是嫌太平日子过够了,想搞一单大案子给他交差。”
他的手指在茶几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大D,这件事,你有没有头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