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已经全部凉了,杯口结着一层薄薄的茶油。
他伸手端起自己那杯,喝掉。
凉透的大红袍,涩得发苦。
他把杯子放回茶几上。
杯底残留的茶渍,像一片干涸的褐色地图。
祥云茶楼门口。
皇冠轿车停在骑楼底下,车身被骑楼的阴影遮住,车窗上映着对面旧楼的墙皮。
大D站在车门旁边,没有上车。
他两只手撑在车顶上,头低着,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东西。
车顶的铁皮被他按出两个浅浅的凹痕。
林耀站在他旁边,没有看他。
他看着对面的旧楼。
旧楼的墙皮剥落了一大片,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。
砖缝里长着几根枯黄的草。
“阿耀!”
大D的声音闷在车顶和胸口之间。
“邓伯的心,全部偏去林怀乐那边!”
他的手指在车顶上收紧,指节发白。
“林怀乐搞我,他说没证据,我烧他两条船,他让我给十万!”
他抬起头,看着林耀。
眼睛是红的。
“这样的社团,我还争什么话事人。”
林耀拉开后排车门,坐进去。
车窗是摇下来的,他把手肘搁在窗框上。
“上车!”
大D站了两秒,拉开车门,坐进驾驶座。
他没有发动引擎。
两只手握着方向盘,指节还是白的。
“大D哥。”
林耀的声音从后座传过来。
“邓伯今天各打五十大板,不是因为他不知道谁对谁错。”
大D从后视镜里看着他。
“而是他知道,他全部事情都知道。”
林耀把眼镜摘下来,用衬衫下摆慢慢擦拭镜片。
“他罚你,不是因为你做错,是因为你不听话。”
他把眼镜重新戴上,镜腿卡进耳后的凹痕里。
“邓伯这种人,坐在太师椅上几十年,他要的从来不是谁对,谁厉害。”
他看着后视镜里大D的眼睛。
“他要的,是谁听他的话!”
大D握着方向盘的手松了一点,又收紧。
“那我怎么做,跪下来给他看?”
“不用跪!”
林耀靠进座椅里。
“给钱!”
大D愣了一下。
“给钱?”
“总堂那班叔父,不是个个都跟邓伯吃饭。”
林耀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。
“有些人,养老金不够。有些人,子女要出国读书。有些人,单纯是见钱眼开。”
他把车窗摇上去,外面的热浪被玻璃隔开。
“邓伯能给他们的,是尊重。”
他看着窗外骑楼的阴影。
“你能给他们的,是钱!”
大D的手从方向盘上滑下来,落在膝盖上。
“但是他们跟了邓伯几十年......”
“几十年?”
林耀打断他。
“几十年来,邓伯给过他们多少钱。”
大D的嘴张着,没有说出话来。
“规矩是人定的,人是钱买的。”
林耀的声音冷下去。
“你信不信,到选举那天,只要你的钱给得够多,给得够绝。”
“那班叔父会亲自捧着龙头棍,送到荃湾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