于北站在仓库中央,看着眼前空荡荡的货架,感觉比被人甩了还难受。
一个月前,这里还堆满了皮包,从地面码到天花板,走路都得侧着身子。现在呢?角落里零星几个箱子,像是被洗劫过的战场,连老鼠来了都得哭着走。
北哥,数完了。王振拿着账本走过来,脸皱得像苦瓜,还剩三百七十二个包,两百一十个钱包,皮带剩得最多,还有五百多条。
于北接过账本:按现在的销量,能撑几天?
最多一周。王振挠挠头,要是遇上大促,三天都够呛。
那完了。于北把账本往货架上一拍,咱们离关门大吉还有七天。
李婉端着茶进来,正好听见最后一句:什么就关门大吉?你们又闯什么祸了?
没闯祸,是货要没了。于北指着空荡荡的货架,看见没?这就是咱们全部家当。
李婉放下茶杯,凑过去看账本,然后倒吸一口凉气:就剩这么点了?上个月不是还堆成山吗?
上个月是上个月。于北叹了口气,现在的问题是,卖完了怎么办?
找新货源啊。
找了。于北掰着手指头数,城东的老刘,货是真皮,价格贵得离谱;城西的老张,价格便宜,结果是PU革;城南的老李,倒是有性价比,但人家不接小单,起订量五千个。李小花倒是说她有个朋友在皮具厂,可以帮忙联系,但远水解不了近渴。
王振在旁边插嘴:那咱们订五千个呗。
你出钱?于北瞪了他一眼,五千个包的货款,把咱俩卖了都凑不齐。
那把我女朋友也卖了?
你有女朋友吗?
王振:……没有。
那就闭嘴。
李婉忍不住笑出声:你们俩别贫了,正经想想办法。
下午,于北召集工人们开会。仓库里挤了二十多号人,大家脸上都带着焦虑。
各位叔伯,各位兄弟姐妹。于北站在倒扣的纸箱上,咱们仓库里的货,快卖完了,最多还能撑一周。
底下顿时炸开了锅。
啥?没货了?那咋办?又要失业?
小北,你可不能不管我们啊!
张叔从人群中挤出来,手里攥着一支没点燃的烟:小北,你说实话,是不是生意做不下去了?
不是。于北摇摇头,是货源出了问题。我正在想办法,但需要时间。
时间?李婶尖着嗓子说,我们等得起,房贷等不起啊!
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湖面。工人们脸上的焦虑变成了恐慌。
于北看着这些人,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。这些工人,有的在这厂里干了二十多年。黄鹤跑路的时候,他们绝望过;直播带货成功的时候,他们又重新燃起了希望。现在,希望又要破灭了吗?
大家听我说。于北提高了声音,我于北今天把话撂这儿,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,就不会让大家失业。给我三天时间,我一定给大家一个交代。
工人们面面相觑。
张叔把烟别在耳朵上,重重地拍了拍于北的肩膀:小北,叔信你。你说三天,就三天。
对,我们信小北!
工人们纷纷表态,但于北看得出来,他们的信任里带着忐忑。
散会后,于北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,盯着电脑屏幕发呆。屏幕上是他整理的市场调研报告,密密麻麻的数据,但没有一家能满足需求。
质量好的,价格高;价格合适的,质量差;既便宜又好的,人家根本不接小单。
王振推门进来,手里拎着两盒盒饭:北哥,吃点东西吧,你都一天没吃饭了。
放那儿吧。
北哥,你别这样。王振把盒饭放在桌上,要不……咱们先停播几天?
停播?于北终于抬起头,你知道停播意味着什么吗?粉丝会流失,热度会下降,好不容易做起来的账号,可能就废了。
那咋办?总不能直播卖空气吧?
于北没有回答。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。
他突然想起父亲。于大山在江南皮革厂干了二十多年,对厂里的情况了如指掌。或许,他能有什么办法?
王振,去把我爸叫来。
现在?
现在。
半小时后,于大山骑着那辆旧自行车来到了仓库。老头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,头发花白,但腰板挺得笔直。
爸,坐。于北搬来一把椅子。
于大山没有坐,而是径直走到货架前,看着那零星的几箱货,叹了口气: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。
爸,您早就知道库存不够?
废话。于大山转过身,看着儿子,黄鹤那孙子跑路之前,厂里就已经在清库存了。剩下的那些,能撑一个月就不错了。
那您怎么不早说?
早说有用吗?于大山瞪了儿子一眼,你那时候刚起步,我说了你能信?
于北哑口无言。
爸,那现在怎么办?于北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恳求,您在这行干了二十多年,肯定有办法。
于大山沉默了一会儿,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,抽出一根点上。他深深地吸了一口,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缭绕。
小北,我问你,你信得过爸吗?
当然信得过。
那好。于大山把烟掐灭,跟我走。
去哪儿?
去了你就知道了。
于北让王振和李婉留在仓库,自己跟着父亲出了门。于大山骑着自行车,于北骑着电动车,父子俩一前一后,穿过江城的街道。
夜色渐浓,街边的路灯次第亮起。于北跟着父亲,从主干道拐进小巷,又从小巷拐进更窄的胡同。
爸,这是哪儿?于北忍不住问。
厂子的老仓库。于大山头也不回,二十年前建的,后来废弃了。
于北心里一动。老仓库?他怎么从来没听说过?
又拐了几个弯,于大山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停下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,插进锁孔,用力一拧。
锁纹丝不动。
……于大山尴尬地咳嗽一声,钥匙太多了,拿错了。
他又掏出一把钥匙,再试,还是不对。
于北:爸,您到底记不记得是哪把钥匙?
别急,让我想想。于大山把钥匙串摊在手心,一把一把地数,这把是家里的,这把是车间的,这把是……
您慢慢数,我数一下有多少把。于北凑过去看,一、二、三……爸,您带了十七把钥匙?
老工人嘛,钥匙多正常。
试了十三把之后,终于咔哒一声,锁开了。
于大山推开门,一股霉味扑面而来。他摸黑找到墙上的开关,啪的一声,昏黄的灯光亮起。
于北跟着父亲走进仓库,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