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强站在车间门口,手里攥着一盒刚买的茶叶,指节发白。
孙磊在旁边搓着手,声音发虚:强哥,你说陈师傅能见咱们吗?
不见也得见。赵强咬咬牙,这事躲不过去。
两人深吸一口气,推开了车间的门。熟悉的铬鞣剂味道扑面而来,混合着皮革特有的腥香。赵强眼眶一热,这味道他闻了五年,在金辉的那两个月,做梦都在想。
车间里,陈师傅正带着几个新学徒裁皮。老花镜滑到鼻尖上,他也没推,专注地盯着皮料上的纹理走向。
师父……赵强声音发颤。
陈师傅的手顿了顿,没抬头,继续下刀。裁皮刀划过植鞣革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
赵强和孙磊站在原地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其他工人们停下手中的活,目光齐刷刷投过来,有好奇,有打量,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。
陈师傅终于裁完那张皮,慢条斯理地放下刀,摘下眼镜擦了擦,这才抬头看向两人。
回来了?语气平淡,听不出喜怒。
回来了。赵强低下头,师父,我们……
别叫我师父。陈师傅打断他,我教不了你们这样的高徒。
赵强膝盖一软,差点跪下去。孙磊赶紧扶住他,自己却也红了眼眶。
师父,我们知道错了。孙磊声音哽咽,我们不该为了钱离开江北,不该辜负您的教导。
陈师傅冷笑一声:教导?我教你们什么来着?
植鞣革的纹理识别,铬鞣剂的配比控制,裁皮刀的握法,还有……赵强顿了顿,做皮具如做人,要实在。
原来你们还记得。陈师傅转过身,背对着他们,那你们告诉我,在金辉的那两个月,实在了吗?
两人哑口无言。
于北站在车间外,透过窗户看着里面的情形。李小花走过来,递给他一瓶水:北哥,不进去看看?
再等等。于北拧开瓶盖,心里其实也没底。他相信陈师傅是惜才的人,但这种事谁说得准呢?
可万一闹僵了怎么办?
真闹僵了我就进去打圆场。于北喝了口水,但现在还不是时候。
车间里,陈师傅的声音提高了几分:我把你们当徒弟,你们把我当什么?五年,我教了你们五年!从选皮到鞣制,从裁切到缝制,我哪一样藏着掖着?
没有,师父您什么都没藏。赵强急道。
那你们为什么要走?陈师傅猛地转身,眼眶发红,金辉给你们双倍工资,你们就跟着跑了。我在你们眼里,就值那点钱?
不是的师父!孙磊扑通一声跪下,我们当时鬼迷心窍,以为金辉能给咱们更好的前途。我们错了,真的错了!
赵强也跪了下来:师父,我们在金辉的那两个月,才知道什么叫地狱。
他说起那个监工老周,满嘴脏话,动不动就扣工资。说起那批劣质皮料,铬鞣剂六价铬超标,长期接触会致癌。说起他们住的仓库,夏天热得像蒸笼,冬天冷得像冰窖,晚上就睡在地上铺的纸板上。
最可恨的是那份出货单。赵强声音发抖,老周让我们签,说这批包重金属超标,但出了事金老板顶着。我们才明白,金辉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咱们股份,只是想找背锅的。
陈师傅听着,嘴唇哆嗦着,半晌说不出话。
他转过身,背对着两人,肩膀微微颤抖。
你们先站着,让我缓缓。
车间里一片寂静,只有机器运转的嗡嗡声。赵强和孙磊站在原地,大气都不敢出。
过了好一会儿,陈师傅才重新开口,声音沙哑:后悔?后悔有什么用?你们走了以后,知道我怎么过的吗?
他摘下老花镜,擦了擦眼角: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,想着是不是我教得不好,是不是我对你们太严厉了。我甚至想,要是当初对你们好一点,你们是不是就不会走。
师父!赵强眼泪夺眶而出,是我们狼心狗肺,跟您没关系!
是啊师父,孙磊也哭了,您对我们已经够好了。是我们被钱迷了眼,以为跟着金辉能发大财。结果……结果我们连人都不是了。
陈师傅沉默良久,长叹一声:起来吧,跪着像什么样子。
两人没动。
我让你们起来!陈师傅提高了声音。
赵强和孙磊这才战战兢兢地站起来,脸上泪痕未干。
陈师傅重新戴上老花镜,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:知道错了?
知道了。两人齐声回答。
错哪儿了?
不该为了钱背叛江北,不该辜负师父的教导,不该……赵强顿了顿,不该以为手艺可以换钱,人品可以不要。
陈师傅点点头,语气却没什么变化:手艺可以学,人品不能丢。这句话,我教过你们多少次?
无数次。孙磊低下头,可我们当时没听进去。
现在听进去了?
听进去了!两人异口同声。
陈师傅看着两个徒弟,眼里既有责备,也有心疼。但他没有立刻松口,而是转身从工作台上拿起两块皮料,扔给两人。
裁给我看。
赵强和孙磊愣了一下,随即接过皮料和裁皮刀。
熟悉的触感让赵强眼眶又是一热。这刀他在金辉用过,但那里的刀钝得像砍柴刀,跟江北的没法比。
他深吸一口气,定了定神,开始下刀。刀锋划过植鞣革,沿着纹理走向平稳推进。五年功底在这一刻展现无遗,每一刀都精准到位,没有丝毫犹豫。
孙磊也在旁边专注地裁切,动作娴熟流畅。
陈师傅站在一旁,默默地看着。其他工人们围过来,好奇地打量着这两个叛徒的手艺。
好稳的手法……
这刀工,比咱们强多了。
难怪陈师傅以前那么看重他们。
陈师傅没说话,但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。
两人裁完皮料,恭敬地递到陈师傅面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