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。
陆沉坐在钟表铺里，看着墙上的钟。所有钟都停在3:00。除了那只倒着走的钟——它正在顺时针转动，一秒一秒地走向3:00。每走一格，就发出一声咔嗒。像脚步声。
陈伯坐在工作台前，修一只怀表。他的手指很稳，但瞳孔里87条裂纹在微微发光。金色的光从裂纹里渗出来，像熔岩从地缝里透出的那种光。
“002是你母亲。”他说，没抬头。螺丝刀在他手里转了一圈。又一圈。“她是第二个篡改者。同化进度：99%。”
“她做了什么？”
“她篡改了一条最不该改的规则。”陈伯打开怀表，看着表盖内侧。他的拇指摩挲着上面的刻痕。“想复活你父亲。”
陆沉的手指攥紧。指甲陷进手心。疼。他用疼确认自己还清醒。
“代价呢？”
“同化进度从30%直接跳到99%。差1%变成怪谈。”陈伯合上怀表。咔嗒一声。和墙上那只钟的声音一模一样。“她卡在99%三年了。三年里，她既是人，也是规则。三天后，那1%会完成。届时她要么变成怪谈，要么——”
“要么什么？”
陈伯没回答。只是看向那只正在走向3:00的钟。秒针在2:59和3:00之间颤动。像站在悬崖边的人。
门被推开。不是江小鱼。
一个女人站在门口。身体半透明。能看到体内流淌的金色文字。文字像血液一样在她体内循环，从心脏出发，流遍全身，再回到心脏。她的眼睛看着陆沉，嘴里说出的不是话，是文字——一个字一个字从她嘴里飘出来，浮在空中，然后消散。
「三。点。回。来。」
陆小雨躲到陆沉身后。她的手指攥紧他的衣角。攥得比任何时候都紧。衣角被攥出了褶皱，褶子像刀刻的。
“她……还是妈妈吗？”
陈伯站起来。“同化到99%，已经不是人了。是规则的容器。”
002走进来。每一步，脚下的地板都会浮现一行金色文字，然后消失。文字是倒着的，从她的脚底向外扩散，像水面的涟漪。她停在房间中央，看着墙上的规则。
「第三条：每过一小时，房间里会找一个人。」
她伸出手指。指尖变成金色。点在「找」字上。
文字开始扭曲。
“她要改规则！”江小鱼冲进来，手里攥着笔记本。封面被翻烂了，用胶带粘过。她咬在嘴里的吸管掉在地上。吸管上的牙印密密麻麻，最后一个牙印咬穿了管壁。
002的手指在「找」字上划过。笔画溶解，重新组合。
「找」→「杀」。
「每过一小时，房间里会杀一个人。」
陆沉冲向002。手碰到她的手——冰凉。不是人的温度。是玻璃的温度。是金属的温度。是钟表停在3:00时的温度。
两个人的手指同时点上规则文字。
两股力量在文字上对抗。「杀」字开始分裂。左边一半是「杀」，右边一半在扭曲，试图变成别的字。
002要改成「杀」。
陆沉要改成「回」。
「每过一小时，房间里会回一个人。」
金色文字同时浮现在两人头顶：
「篡改冲突。判定中——」
「#002优先级：高（同化99%）」
「#003优先级：低（同化5%）」
「判定结果：#002胜出。」
「找」→「杀」。
第一小时结束。
房间里少了一个人。不是消失。是死。
陈伯倒在地上。胸口有一个字：「杀」。字是金色的，正在慢慢渗进他的皮肤。怀表掉在地上，指针终于动了。从2:57走到2:58。
咔嗒。
“陈伯！”江小鱼冲过去。老头的眼睛还睁着。瞳孔里，87条裂纹。裂纹里的金光正在熄灭，一条接一条，像灯一盏一盏被关掉。
他的嘴角，有一丝笑。
陆沉跪在地上。手在抖。他从地上捡起陈伯的螺丝刀。螺丝刀上还有陈伯手指的温度。温的。正在变凉。
老头活了七次规则怪谈。没死在怪谈手里。死在另一个篡改者手里。
002转过身，看着陆小雨。她伸出手指。指尖的金色更浓了。下一个小时。杀的是陆小雨。
陆沉挡在妹妹面前。
他盯着002头顶的金色文字：「同化进度：99%。」
还有1%。
那1%是什么？
陈伯说过：同化到100%才会完全变成规则容器。99%——还有1%的人性。
那1%在哪？
他看向002的眼睛。半透明的瞳孔里，有一行几乎看不见的白色小字。不是金色。是白色。白色是安全规则。是她自己的人性。
「答应小雨：三点回来。」
是她写的。同化到99%，她还在记得这句话。三年了，那行白色小字没有被金色吞噬。它藏在她瞳孔最深处，像钟表里最小的一颗螺丝，扣住了整个机芯。
陆沉咬破手指。血从旧伤口上再次渗出。不是改规则。是改002体内的那行字。
指尖点上002的胸口。冰凉。金色文字在他指尖下流动，像冰下的河。
「答应小雨：三点回来。」→「答应小雨：三点回来。妈。」
他加了一个字。妈。
金色文字浮现：「检测到#003试图篡改#002核心文字。」
「警告：此举将加速#003同化进度。预计增加：10%。」
「是否继续？」
他点了是。
同化进度：5%→15%。他的瞳孔里，第十条裂纹撕开。第十一条。第十二条。第十三条。第十四条。第十五条。五条裂纹同时形成，像冰面同时裂开五道口子。
疼。
不是眼睛疼。是脑子疼。像有人从他的脑子里往外扯东西。他感觉自己的记忆在一页一页被撕掉。他听见纸页撕裂的声音。他看见一些画面在消失——陆小雨笑着露出缺牙、陆小雨攥着他的衣角、陆小雨说“哥你回来了”、陆小雨——
他不记得她在画面里是什么样的了。
002停住了。
半透明的手指停在陆小雨面前。指尖离她的额头只有一寸。体内流淌的金色文字，出现了一丝裂缝。
裂缝里，流出白色的光。
「三……点……回……来……」
她的嘴里，不再是金色文字。是声音。沙哑的、破碎的、来自那1%人性的声音。三年没说出口的话，从裂缝里挤了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