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停了。
陆沉站在原地，手还在发抖。手机屏幕暗下去，映出他的脸。瞳孔里十五条裂纹，第十六条正在形成，像冰面上正在蔓延的裂缝。
身后的陆小雨攥着他的衣角。她的手指节发白。她的声音很轻，像怕惊动什么，又问了一遍。
哥，那个人是谁。
陆沉低头看她。缺了门牙，红头绳绑在辫子上。和钟里那个女孩一模一样。
他不记得她们的名字了。两个都不记得。
他只知道自己答应过其中一个人，三点回来。哪一个。他答应的那件事是什么。想不起来了。记忆像被人剪掉的胶片，留下锯齿状的断口。
江小鱼走过来。她捡起地上的吸管，看了一眼，没再咬。她说陆沉，你的瞳孔。
什么。
第十六条裂纹。她说。正在形成。
陆沉摸了摸眼角。指尖传来凸起感。十六条。他在心里数了一遍。数到第十条时，手指停了一下。他不记得第十条是什么时候形成的了。零零二消散的时候，还是更早。
金色人影站在钟前。身体由文字构成，每一个字都在流动。他开口，声音像无数条规则同时被朗读。
问完了吗。
陆沉挡在陆小雨面前。她是谁。他指向那只钟。钟门已经关上，停在三点整。里面的女孩是谁。
金色人影没有回答。他伸出手，手指点在空中。一行金色文字浮现。
第零条附则一，篡改者每增加百分之十同化进度，解锁一级权限。当前零零三同化进度百分之十五，权限等级一。
权限一，看见文字。
金色人影说这是你已经会的东西。
文字继续浮现。
权限二，触碰文字。权限三，篡改一字。权限四，篡改颜色。权限五，创造规则。权限六，删除规则。
金色人影说你现在在权限三。百分之十五的同化进度只能到这里。想解锁权限四，需要百分之三十。他收回手指。文字消散。
陆沉盯着他。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。钟里的女孩是谁。
金色人影沉默了片刻。他身上的文字流动速度变慢了。然后他开口。
篡改者零零二。你母亲。同化进度百分之九十八。退出规则容器序列。
陆沉说我知道零零二是谁。我问的是钟里那个。
金色人影说规则不会凭空创造。只会复制。
陆沉的心跳停了一拍。复制。他低头看着身后的陆小雨。她攥着他的衣角，缺了门牙，红头绳绑在辫子上。和钟里那个一模一样。
哪一个是真的。
金色人影说都是真的。
陆沉的手在抖。他说什么意思。
规则复制的不是身体。是存在。金色人影的声音像无数条规则同时被朗读。零零二退出容器序列时，规则需要一个新容器。容器需要锚点。最强的锚点是记忆。
陆沉的嗓子发紧。
金色人影说零零二关于小雨的记忆被复制了。记忆创造了容器。容器需要形态。形态来自记忆。
所以钟里那个是。
是零零二的记忆造出来的。金色人影说。规则用她记忆里的小雨造了一个容器。容器是空的。但形态是真的。
陆沉低头看着身后的陆小雨。她抬起头看着他。缺了门牙，红头绳。她的手指攥着他的衣角，攥得指节发白。
他说那你呢。
她眨了一下眼睛。哥，你说什么。
你是谁。
我是小雨。她的声音开始发抖。陆小雨。你妹妹。
陆沉蹲下来。他看着她的眼睛。瞳孔是黑色的，正常的，没有金色裂纹。他说你记得什么。
我记得。她咬着嘴唇。我记得爸说三天后回来，没回来。我记得妈走的时候把红头绳留给我。我记得你答应我三点回来。
她的眼泪掉下来。我记得的。
陆沉抱住她。很紧。她的身体是热的，心跳很快。是真的。他告诉自己。怀里的这个是是真的。
金色人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。她说的是真的。她记得的都是真的。
那钟里那个呢。
也记得。金色人影说。她记得零零二记得的一切。零零二记忆里的小雨是什么样，她就是什么样。她会说话，会哭，会问哥你怎么才来。但她没有过去。她的记忆从零零二同化百分之九十九那一刻开始。之前的记忆是零零二的，不是她的。
陆沉松开陆小雨。他看着她的眼睛。你记得妈走的时候穿了什么吗。
陆小雨愣了一下。她努力想。妈走的时候穿的是那件蓝衣服。袖口磨破了。
陆沉翻开手机相册。翻到最前面。有一张照片。零零二站在门口，穿着蓝衣服。袖口磨破了。
陆小雨记得。
陆沉站起来。他看向那只钟。钟停在三点整。钟门关着。里面有一个女孩，缺了门牙，红头绳。她也会说哥你怎么才来。她的记忆来自零零二。
哪一个是真的。
金色人影说规则不区分真假。规则只区分存在和不存在。两个都存在。所以两个都是真的。
陆沉的手在抖。他说如果两个都存在，哪个是我妹妹。
金色人影没有回答。
江小鱼走过来。她蹲在陆小雨面前，看着她。你记得我吗。
陆小雨点头。江姐姐。你总是咬吸管。你送过我一根。
江小鱼从口袋里掏出一根吸管。新的，没咬过。她说这是给你备的。上次那根咬坏了。
陆小雨接过去。她攥在手里。和红头绳攥在一起。
江小鱼站起来。她看着陆沉。她说我不知道规则怎么说。但这根吸管她记得。零零二的记忆里不会有这根吸管。零零二走的时候我还不认识小雨。
陆沉低头看着陆小雨。她攥着红头绳和吸管。缺了门牙。眼泪还没干。
她是他妹妹。
那钟里那个呢。
金色人影说三天后你会见到零零二。届时你必须做出选择。删除她或继承她。那个选择会决定钟里那个女孩的命运。删除零零二，钟里的容器失去锚点，消散。继承零零二，钟里的容器获得完整记忆，成为一个独立的存在。
陆沉说独立的存在是什么意思。
她会变成真正的人。金色人影说。有过去，有记忆，有未来。不再是容器。
那现在这个呢。
会继续存在。金色人影说。两个都会存在。规则不区分真假，规则只区分存在和不存在。
陆沉看着陆小雨。她攥着红头绳和吸管。他想起手机记事本里那句话。小雨问爸是不是也把我忘了。
他不记得她的名字了。同化进度百分之十五，他失去了百分之十五关于她的记忆。但他记得那句话。他记得自己答应过她一件事。三点回来。
他说三天后我会继承零零二。
江小鱼猛地转头。你说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