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喝点水。”
陆沉接过吸管。吸管上密密麻麻的牙印。
“你又咬穿了一根。”
“嗯。刚才咬的。看着你被树拉进去的时候咬的。”
她把豆浆递过来。他喝了一口。甜的。
零零四走出来看着天空。“第七条规则消散了。但规则树还在。”
陆沉坐起来。规则树还在钟表铺里,树枝上的果实还在发光。但他的果实没了,第十一颗果实的位置空了。树少了一颗果实,枝干上留下一个断口,金色的汁液从断口滴下来。
“树受伤了。”零零四说。“你扯下自己的果实,等于扯断了它一根树枝。它在流血。”
“它会死吗。”
“不知道。零零零创造它的时候没有设置死亡的方式。只有种,没有砍。”
陆沉站起来走到规则树前。树干上他扯断果实的位置金色汁液还在滴。他伸手接住一滴。汁液是温的,像血。
“如果凑齐七个篡改者把血脉滴在树根上会怎样。”
零零四看着他。“零零零说种树需要七个篡改者的血脉。如果反向滴入,也许能杀死树。但七个篡改者从哪里来。”
陆沉低头看着陆小雨。她攥着他的衣角,瞳孔里两条裂纹。
“我是第一个。”他说。
陆小雨举起手。“我是第二个。”
江小鱼走过来。“我不是篡改者。但江小舟是。她被规则复制过,现在是容器。容器也是规则的一部分。她的血脉有用吗。”
零零四想了想。“不知道。但可以试试。”
小满从钟表铺里屋走出来,背着书包。
“我也是容器。”
零零四看着她。“小满。”
“爸,我想帮忙。妈挂在树上,我想让她下来。”
零零四蹲下来抱住她。抱了很久。
“第四个。”陆沉说。
零零四站起来。“陈伯分给我的裂纹还在。我不是篡改者,但我的血里有他的代价。算半个。”
“加上零零零。六个半。”
还差半个。
钟表铺的门被推开。父亲站在门口。灰色外套,袖口磨破了。他走进来站在规则树前。
“小雨,爸来了。”
陆小雨跑过去抱住他。“爸你怎么来的。第七条规则消散了门开了吗。”
“门没开。但我听到有人说离开的人会回来。我想试试。一试门就开了。”
陆沉看着他。父亲不是篡改者,看不见规则文字,没有被规则复制过。但他回来了。离开的人会回来。他是离开的人,所以他回来了。
“第七个。”陆沉说。“不是篡改者血脉,是离开过又回来的人的血脉。”
零零四拿出七只小杯子放在规则树根下。陆沉第一个割破手指,血滴进杯子里。陆小雨第二个,江小舟第三个,小满第四个,零零零第五个,零零四第六个。父亲第七个。
七杯血倒进树根。
规则树开始剧烈震动。从树根到树冠,每一根树枝都在颤抖。果实在摇晃,零零一的银色果实,零零二的白色果实,零零零的金色果实,第八颗黑色果实,第九颗白色果实。全部在摇晃。
然后果实开始掉落。
一颗一颗掉下来落在地上碎成金色粉末。粉末飘起来飘向天空,飘向城市的每一个角落。飘进每一扇门里,每一扇窗户里。
零零一的粉末飘进陈伯的钟表铺,钟表铺里所有停在三点整的钟重新开始走动。
零零二的粉末飘进陆小雨手里,变成一根红头绳。新的,不褪色。
零零零的粉末飘进钟表铺最里面那扇门。门开了,零零零走出来,身边跟着他的小雨。拉着他的手,有触感。
第八颗黑色果实不要活着碎掉,粉末飘散消失。第九颗白色果实不要得己碎掉,粉末飘进零零二消散的地方,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。蓝衣服,袖口磨破。人形看着陆小雨,嘴动了动,没有声音,但陆小雨看懂了。
小雨,妈三点回来了。
陆小雨哭着笑。缺了门牙的笑。
规则树还在震动。树干上的金色开始剥落,露出下面的木质。木质是白色的,正常的树的颜色。它变回了一棵普通的树。
零零四走过去摸了摸树干。“它还活着。但不是规则树了。只是一棵树。会长叶子,会开花,不会结果实了。”
陆沉看着树。他扯下自己果实的位置断口还在。但断口边缘长出了新芽。
“它还会长出新的树枝吗。”
“会。但长出来的只是树枝。不会再挂篡改者的代价了。”
天空中最后一行金色文字开始消散。离开的人会回来。消散前最后闪了一下,像在确认。
陆沉抱起陆小雨。她很轻,八岁,缺了门牙,红头绳新的,旧的蓝衣服人形站在旁边。
“回家。”
“几点。”
“三点。”
一家人走出钟表铺。父亲走在最前面,零零二的人形跟在他旁边。蓝衣服,袖口磨破。她不能说话,不能触碰,但她在。陆小雨拉着陆沉的手,另一只手伸向零零二。她的手穿过零零二的手,没有触感。但她还是做着握手的动作。
“妈,回家。”
零零二点头。
南城的夜空干净了。七条规则全部消散。人们从门里走出来站在街上抬头看天。有人哭,有人笑,有人打电话给不在身边的人。离开的人会回来。他们在等离开的人回来。
陆沉走回家里。墙上的钟停在两点五十九分,不走。他上了发条,秒针开始走动。从两点五十九分走向三点整。
三点整,钟敲了三下。
陆小雨坐在沙发上抱着熊,零零二坐在她旁边,身体模糊,但蓝衣服的颜色很清楚。父亲在厨房烧水,水壶咕嘟咕嘟响。
陆沉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南城。规则树变成了普通的树,规则怪谈结束了。零零零的筛选结束了,他找了三年找到继承人,继承人扯下了自己的果实,把离开的人会回来写进了天空。
他也是离开的人。他回来了。
陆小雨在沙发上喊他。“哥,吃饭。”
“来了。”
他走到餐桌前坐下。一家人,父亲,母亲模糊的人形,妹妹,和他。五个人,四双筷子。零零二不能吃,但她坐在那里看着他们吃。
陆小雨夹了一块肉放在零零二碗里。
“妈,尝尝。爸做的,咸了。”
零零二的人形低头看着碗。模糊的脸上有一丝笑。
陆沉吃着饭。咸了。三年没做饭手生了。但好吃。
窗外南城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离开的人会回来,挂在树上的人下来了,困在容器里的人出来了。人们在等,等门被敲响,等电话响,等离开的人说那句。
我回来了。
几点。
三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