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一朵一朵开满整棵树。
不是金色,是白色。从树根到树冠,每一根树枝上都缀满了白色小花。像覆了一层雪。
陆小雨站在树下手还贴在树干上。她的瞳孔里没有裂纹,同化进度没有增加。权限开花不需要代价。树给她的编号是零零五,给她的权限是开花。树不再是规则树了,它只是一棵会开花的树。
全城的人站在围栏外看着。有人拿出手机拍照,有人伸手接飘落的花瓣,有人蹲下来哭了。金色粉末变成的雨停了,花瓣雨开始下。
赵北走到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白花。“零幺零的果实碎了之后,树上再没长过新东西。三年了,这是它第一次开花。”
“你哥在哪。”陆沉问。
赵北指向树冠最高处。“那里。零幺零的银色果实原来挂在那根树枝上。果实碎裂时他消散了。我以为他彻底没了。但你看。”
最高处那根树枝上开的花不是白色的,是银色的。一朵银色的花,在满树白花里很显眼。
“他还在。”赵北说。“树记得他。把他也开成了花。”
银色花朵在风里摇了一下,像点头。
赵南走过来。“零幺二在哪里。”
树冠中间有一朵灰色花。很小,藏在两朵白花之间。零幺二,不要记得。她挂在树上时不记得父亲,父亲挂在树上时不忘记她。现在两朵花开在同一根树枝上,银色的在最高处,灰色的在中间。风一吹银色花瓣落在灰色花瓣上。
“父女俩在一起了。”赵南说。
陆小雨把手从树干上收回来。她的手指上沾着花粉,白色的。她把花粉抹在蓝衣服上。
“妈也在一起。”
她抱着蓝衣服坐在树根旁。花瓣落了她一身。熊从包里露出来,耳朵上别着一朵小白花。
江小鱼走过来坐在她旁边,嘴里咬着吸管。“小雨,你刚才说那个黑色人形不存在,它就不存在了。你怎么知道的。”
“猜的。”
“猜的。”
“嗯。它学我的脸学我的声音,但它学不会我缺了门牙说话漏风。我说妈三点回来的时候漏风,它说不漏。我就知道它是假的。”
江小鱼笑了。“就因为这个。”
“还有。它说它是我,但它没有红头绳。我的红头绳是妈留的。它没有。它不是真的。”
陆沉听着。八岁,缺了门牙,红头绳。她用这两样东西认出了假货。零幺五能模仿一切,但模仿不了零零二留给她的东西。零零二不在了,但她留下的东西还在保护小雨。
“哥,我们什么时候回家。”陆小雨问。
“明天。”
“爸一个人在家好几天了。他会不会忘了做饭。”
“不会。他每天都做饭。做完摆在桌上四双筷子。”
陆小雨低下头。“以后摆三双。妈不在了。”
陆沉蹲下来。“妈在。在钟里,在花里,在蓝衣服里。你看。”
他指向树洞。树洞里白色闹钟走到三点整,叮铃铃响起来。闹钟旁边,树洞深处,有一个很小的人形坐在那里。蓝衣服,袖口磨破,头发挽在脑后。不是真的,是树洞里的影子。零零二存在过的痕迹被树记住了,树用开花的力量把她的影子留在树洞里。
陆小雨把头伸进树洞。“妈。”
影子动了一下。
“我明天回家了。你跟我回去吗。”
影子摇头。很轻。
“你要留在北城。”
影子点头。伸手指向树洞外面,指向满树的花,指向树下的人群,指向赵北,指向银色花和灰色花。
“你在这里有事情做。”
影子点头。手指收回来放在胸口。胸口的位置有一朵小花苞。
“你要照顾这棵树。”
影子点头。然后伸出手摸了摸陆小雨的脸。影子没有触感,但陆小雨闭上眼睛。
“妈摸我了。和花开那天一样温。”
她退出树洞站起来。蓝衣服叠好放进去,放在影子旁边。
“妈,蓝衣服留给你。北城冷。”
她拍拍树洞边缘。“我走了。下次来看你。几点回来不知道,但一定回来。”
影子点头。树洞里的闹钟叮铃铃响着。
陆小雨转身走出树洞。没回头。花瓣从树枝上飘下来跟在她身后,像在送她。
走出围栏时全城的人还站在外面。有人喊了一声“谢谢”。不知道谢谁。然后更多人喊起来。谢谢。谢谢。声音连成一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