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天来得很快。
南城的行道树从米白色花落尽后长出浓密的绿叶。陆小雨每天放学经过巷子口那棵槐树,树叶一天比一天密,把阳光筛成碎金洒在地上。她走在碎金里,缺了门牙的位置已经冒出了一点小白点。新牙在长。她每天用舌头舔一下,舔到硬硬的牙尖。
“哥,我长新牙了。”
“看到了。”
“妈还没看到。她上次摸我脸的时候还是缺的。”
她对着镜子咧嘴看那颗冒尖的新牙。妈下次摸她脸就能摸到了。
夏天最热的那天,北城的气温到了三十八度。陆小雨一大早就把扇子装进包里。两把蒲扇,一把蓝色一把灰色。蓝色给妈,灰色给陈伯。她自己在超市挑的,挑了半小时。
“这把蓝色的是妈以前衣服的颜色。灰色是陈伯钟表铺墙的颜色。”
她把扇子用红绳系在一起,塞进包里。
去北城的火车上她一直抱着包。扇柄从包口露出来,蓝色灰色并排。
“哥,妈会不会不记得我了。”
“不会。”
“她影子比春天又淡了。”
赵北写信说过。夏天北城太热,树洞里的温度比春天高,零零二的影子淡得快了一些。闹钟还走着,陈伯的齿轮还拧着,但影子淡了。
火车到北城是下午三点。热浪扑面而来。
陆小雨跑到中心广场。树洞里的闹钟走着,陈伯的齿轮声音比春天轻了。零零二的影子坐在那里穿着补丁衣服。比春天又淡了一点点。不仔细看几乎辨不出五官。
“妈。”她蹲在树洞口。
影子动了一下。伸出手,很小很小的手。陆小雨低下头,让那只手贴在自己脸颊上。触感比春天凉,但还有温度。
“妈,我长新牙了。”她咧嘴让影子摸她的牙尖。
影子的手在她嘴唇上停了一下。摸到了那颗冒尖的新牙。然后影子颤动起来。不是冷,是哭了。零零二的影子没有眼泪,但陆小雨知道她哭了。上一次摸还是缺的,这一次摸到新牙了。她错过了小雨长牙的那几个月。
陆小雨把蓝色蒲扇放进树洞。“妈,扇子。北城热。你扇扇。”
影子拿起扇子。很小很小的手握着很大很大的扇柄,慢慢摇了一下。树洞里起了一点点风。
她把灰色蒲扇放在闹钟旁边。“陈伯的。你给他。你们一起扇。”
闹钟里的齿轮声音停了一瞬。然后继续拧起来。陈伯收到了。
那天傍晚北城下了一场雷阵雨。雨很大,树洞里进了水。陆小雨用身体挡住树洞口,雨从她背上淌下来。影子在里面摇着扇子,一下一下。等雨停了她浑身湿透了。
“妈,凉快了吗。”
影子点头。扇子还在摇。
赵南拿来干毛巾。她擦着头发,眼睛看着树洞里的影子。影子的蓝色蒲扇摇得很慢很慢,像零零二活着的时候夏天晚上坐在院子里摇扇子的样子。小雨记得那个样子。她三岁时妈就是这么摇扇子的。
那天晚上她睡在赵南超市二楼。窗开着,北城夏天的夜风吹进来。她抱着包,灰色球体攥在手里。
“哥,妈的影子会不会有一天淡得摇不动扇子了。”
陆沉没回答。
“如果妈摇不动了,我帮她摇。我给她扇扇子。她给我扇了三年,我还她。”
窗外北城的行道树在夜风里轻轻摇动。满树绿叶,花在春天开过了。它们在积蓄力气等下一个春天。
陆小雨翻了个身。新牙在嘴里硬硬地顶着舌尖。下次来,妈还能摸到她的牙。再下次,牙就全长出来了。妈摸到的第一颗新牙是刚冒尖的,最后一颗也是。中间那些她错过了。但第一颗和最后一颗她摸到了。
树洞里的影子摇着扇子。一下一下。像在数小雨长牙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