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天来的时候,陆小雨的新牙全长出来了。
她每天对着镜子看,从一颗小白点长成一颗完整的门牙,和旁边的牙排得整整齐齐。缺了三年,终于补齐了。父亲第一次看到她咧嘴笑出整排牙齿时愣了一下,然后转身去厨房做饭。陆小雨听见他在厨房里站了很久才打开水龙头。
“爸哭了。”她说。
陆沉也看到了。父亲从厨房出来时眼睛是红的。他把菜端上桌,四双筷子。零零二的位置空着,但筷子照摆。
“爸,妈在北城看到我长牙了。夏天去的时候她摸到了刚冒尖的那颗。”
“她说什么。”
“她没说话。她哭了。影子没有眼泪,但我知道她哭了。”
父亲夹了一块肉放在零零二碗里。肉凉了。
秋天过到一半,赵北的信又来了。信封比以前的厚。拆开里面除了信纸,还有一片树叶。北城规则树的叶子,绿色的,叶脉是淡金色。
“北城的树开始掉叶子了。”赵北在信里写。“不是秋天正常落叶,是一夜之间掉了一半。树洞里的闹钟还走着,陈伯的齿轮声音越来越轻。零零二的影子淡得只剩轮廓了。她还在摇扇子。蓝色那把,你夏天留的。扇柄被她的手磨细了。”
“有人去树洞前放了一瓶矿泉水,第二天水没了。有人放了一个苹果,第二天苹果被咬了一口。不知道谁咬的。可能是松鼠。但我愿意相信是她咬的。她淡得只剩轮廓了,还能咬苹果。”
陆小雨把信折好。从包里翻出夏天去北城的火车票,夹进信纸里。
“哥,我们什么时候再去。”
“你想什么时候。”
“明天。”
陆沉请了假。父亲请了假。三个人一起去了火车站。父亲第一次去北城。
火车上他一直看着窗外。田野从绿色变成金黄色,稻子熟了。他离开家三年,回来时妻子已经不在了。现在他去北城看妻子留下的影子。那影子淡得只剩轮廓了,但还能咬苹果。
“你妈以前爱吃苹果。”他突然开口。“红富士。每天削一个分着吃。你一半小雨一半,我吃核。”
陆小雨从包里掏出一个苹果。火车站买的,红富士。她没削皮,用手擦了擦,放在小桌板上。
“爸,给妈带的。”
父亲看着那个苹果。没说话。
五个小时后北城到了。秋天北城的风很大。行道树的叶子落了一半,枝头上剩下的叶子是淡金色的。不是规则核心那种金,是零零二蓝衣服袖口线头的颜色。
陆小雨抱着苹果跑到中心广场。规则树的叶子落了一地,厚厚一层。树洞里闹钟还走着,陈伯的齿轮声音几乎听不见了。零零二的影子坐在那里,比夏天更淡了。轮廓还在,五官几乎辨不清了。蓝色蒲扇放在膝盖上,扇柄被手磨细了一圈。
“妈。”她蹲在树洞口。
影子动了一下。伸出手。手淡得像一缕烟。贴在陆小雨脸颊上。触感凉凉的,像秋天的风。
陆小雨把苹果放进树洞。“爸给你带的。红富士。他说你以前爱吃。”
影子低头看着苹果。淡得几乎透明的手摸了一下苹果皮。然后苹果被咬了一口。不是松鼠,是她咬的。她淡得只剩轮廓了,但还能咬苹果。咬过的苹果缺口上留着极淡极淡的齿痕。
陆小雨没哭。她笑了。门牙整整齐齐。
“妈,我牙长齐了。你看。”
她咧嘴让影子看。影子的手从她脸颊移到嘴唇上,摸过每一颗牙齿。门牙,侧切牙,尖牙。一颗一颗摸过去。摸到最后一颗时影子颤动起来。和夏天一样。但这次颤得更久。
父亲站在树洞外。他没蹲下,就那么站着,看着树洞里那个淡得几乎透明的影子穿着补丁衣服,膝盖上放着咬了一口的苹果。他站了很久。然后蹲下来,把手伸进树洞。影子看着他。然后伸出手,很小很小的手,放在他掌心里。他握住了。握住了。不是穿过,是握住了。影子淡到几乎不存在的时候,反而能被握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