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城的冬天来得很早。十一月中旬气温就降到了五度，早晨起来窗户上凝着薄薄的冰花。陆小雨用手指在冰花上画了一朵花，五片花瓣，和她春天摸过的槐树花一模一样。
“妈在北城冷不冷。”她对着冰花哈了一口气，花消失了。
北城比南城冷。赵北写信说北城下雪了，树洞里的闹钟还在走，但走得慢了。天太冷，齿轮冻住了。零零四秋天去保养时用的钟油是南城带的，不适应北城的低温。
陆小雨读完信把围巾从柜子里翻出来。一条蓝色围巾，母亲织的。零零二活着的时候每年冬天织一条，父亲一条，陆沉一条，陆小雨一条，自己一条。她走后柜子里剩了半卷蓝色毛线和一根竹针。毛线上别着一张字条：小雨的明年织。
她没织完。陆小雨把那条没织完的围巾从柜子最深处翻出来。毛线还串在竹针上，织了三分之一，针脚很密。母亲织围巾时针脚总是很密，说密了挡风。
“爸，妈没织完的围巾我能接着织吗。”
父亲从厨房探出头。“你会？”
“不会。但可以学。”
那天下午父亲教她织围巾。他的手比母亲笨，织出来的针脚松紧不一。陆小雨学了一下午织出巴掌长的一段，拆了重织，再拆再重织。拆到第五遍时针脚终于均匀了。
“妈织的是密针。一针下一针上。我也织密针。”
她每天放学回来织一段。织到十二月，围巾织完了。蓝色，很长，比母亲原来打算织的长出一截。结尾收针的地方针脚有点歪，但整条围巾很密很厚。
“爸，这条寄给妈。我明年再织一条自己戴。”
她把围巾装进盒子，附上一张字条：妈，围巾我接着织完了。结尾有点歪，但密。挡风。小雨。
寄出去那天南城也下雪了。很小的雪，落到地上就化。陆小雨站在邮局门口仰头让雪花落在脸上。
“妈在北城也在看雪。树洞里能看到雪吗。”
树洞口朝南。雪飘不进去。但风能灌进去。
赵北收到围巾后拍了一张照片寄来。照片上树洞里的闹钟旁边搭着蓝色围巾，零零二的影子淡得只剩一层蓝色了，围巾搭在她肩膀上，把她整个人裹住了。
“围巾很长。”赵北在信里写。“她在里面蜷着，像猫一样。闹钟走得比之前快了。围巾挡风，树洞里暖和了。”
陆小雨把照片贴在床头。照片上母亲蜷在围巾里，淡得几乎看不见。但围巾是新的，蓝色很浓。她织的围巾把母亲裹住了。
那年冬天南城下了三场雪。每一场都不大，落到地上就化。陆小雨每场雪都站在院子里看。雪花落在她头发上，红头绳上，睫毛上。
“妈，南城下雪了。不大。你那里呢。”
北城下了七场雪。赵北说树洞口的雪积了半尺深。他用木板给树洞搭了个小棚子，雪挡在外面。但风挡不住。闹钟走得忽快忽慢。零零四寄了一瓶耐低温的钟油，赵北给闹钟点上，齿轮又顺畅了。
“她在围巾里蜷了一整个冬天。”赵北在信里写。“雪最大的那天我去看她，围巾外面结了一层薄冰。但围巾里面是温的。她呼出的气在围巾上凝成霜。她还在呼吸。”
陆小雨把信贴在胸口。母亲还在呼吸。淡得只剩一层蓝色了，还在呼吸。围巾里面是温的。
过年那天南城下了第四场雪。父亲包了饺子。四碗。零零二的碗放在桌上，饺子冒着热气。
“妈在北城吃饺子了吗。”陆小雨问。
赵北说他在树洞口放了一碗饺子。猪肉白菜馅。第二天碗空了。不是松鼠吃的，碗边有一圈极淡极淡的蓝色痕迹。是嘴唇贴过的形状。
“她吃了。”陆小雨说。
父亲把那碗饺子端到自己面前吃了。零零二的碗空出来。明年再盛。
春天快来时赵北寄来最后一张冬天的照片。树洞口的雪化了，木板搭的小棚子上长出一棵青苔。围巾还搭在零零二肩膀上，蓝色在雪化后的阳光里很鲜亮。她蜷在里面，轮廓淡得几乎和围巾融为一体。但闹钟还在走。她还在。
陆小雨把冬天拍的照片全部洗出来贴在床头。满墙都是。北城的雪，树洞的小棚子，围巾裹着的淡蓝色影子，吃完饺子的空碗。她把最后一张照片翻过来写在背面：妈，春天我就来。带新围巾。薄的那种。北城春天风大。
她把照片夹进蓝衣服口袋。蓝衣服补好了，袖口领口下摆全是粗针脚。春天去北城，她要把衣服带给妈。妈穿旧衣服，她织新围巾。一人一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