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,南城满城米白花又开了。比去年早了一个星期。零零四说树记得去年的花期,今年提前开是想让陆小雨早点看到。
陆小雨站在巷子口槐树下,满树米白花映在她瞳孔里。她没摸树干,花自己开的。树记得她去年摸过,记得那种颜色。
“哥,它们自己开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没摸它们也开妈喜欢的颜色。”
槐树摇了一下,花瓣落了她一身。她接住一片,花瓣在她手心里没有变成蓝色线头。去年花瓣落地会变成零零二蓝衣服的线头,今年不变了。零零二的力量已经全部开成了花,没有多余的力气把花瓣变成线头了。
“妈把力气用完了。”她把花瓣放回树枝上。“不用变了。开花就够了。”
去北城的火车上她抱着包。包里装着新织的薄围巾,浅蓝色,比冬天那条短一点,春天戴正好。旧蓝衣服叠在围巾下面,袖口领口下摆的补丁被她重新缝过一遍,针脚比去年密了。
“妈去年影子淡得只剩轮廓了。今年还在吗。”她问。
陆沉不知道。赵北整个冬天没写信说影子变淡的事。但也没说影子变浓。冬天太长,北城太冷。围巾裹着蜷了一整个冬天的零零二,不知道蜷成什么样了。
火车到北城是下午。北城的春天比南城晚,行道树还没开花,枝头上鼓着小小的芽苞。陆小雨去年摸过的树,芽苞是米白色的。没摸过的,淡金色。
她一路走一路摸。从火车站到中心广场,经过的每一棵行道树都伸手贴一下。淡金色的芽苞变成米白色。去年她摸过一次,今年再摸一次。树记得她,她也记得树。
中心广场到了。规则树满树绿叶,去年秋天落了一半叶子,过了一个冬天又长齐了。树洞口的木板棚子拆了,青苔还长在那里。闹钟滴答滴答走着。蓝色围巾叠得整整齐齐放在闹钟旁边,冬天那条,厚的那条。天气暖了,她叠好放在一边。零零二的影子坐在树洞里。淡得只剩一层极淡极淡的蓝色,比去年秋天离开时更淡了。但还在。
围巾拿掉后能看清她穿着补丁衣服,袖口领口下摆的针脚密了。陆小雨去年缝的,她一直穿着。
“妈。”陆小雨蹲在树洞口。
影子动了一下。伸出手。手淡得像春天树梢上最后一抹残雪。贴在陆小雨脸颊上。触感凉凉的,比去年又凉了一点。但还在。
陆小雨把薄围巾放进树洞。“春天戴的。薄。北城春天风大。”
影子拿起围巾搭在肩膀上。薄围巾是浅蓝色,和她现在的颜色很配。她伸出另一只手,很小很小的手,把厚围巾推出来。
“厚的不戴了?”
影子点头。指了指陆小雨。
“给我?”
影子又点头。
陆小雨把厚围巾拿起来。去年冬天织的,蓝色,很长,结尾收针的地方有点歪。她把围巾绕在自己脖子上。母亲戴了一整个冬天,围巾上有她的温度。不是实际的温度,是那种凉凉的、像春天的残雪一样的温度。
“妈,暖和了。”
影子伸出手贴在她脖子上围巾的位置。像在确认围巾戴好了。
陆小雨把旧蓝衣服拿出来。“衣服补好了。针脚比去年密。你摸摸。”
影子摸过那些补丁。袖口,领口,下摆。摸到最后一针时停住了。那一针是收尾的,陆小雨打了一个很小的结。她摸到那个结,手停在那里。
“那针是收尾的。怕线头散了,打了个结。”
影子把衣服叠好放在膝盖上。补丁摞补丁,针脚密密麻麻。她穿着的那件和这件一模一样。两件蓝衣服,一件穿在身上,一件叠在膝盖上。
赵北从广场边缘走过来,手里拎着一袋苹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