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七点。
刘辰站在陈婉租住的公寓楼下。
云澜市城中村改造后的回迁小区,六层板楼,灰白色外墙。小区门口的水果摊刚支起来,老板娘正在把苹果一个一个码整齐。
刘辰抬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。
陈婉住六楼。
案发后,那扇窗户一直关着。
“你怎么比我还早。”
苏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刘辰转过身。
她今天没穿警服。黑色冲锋衣,牛仔裤,运动鞋。头发扎成马尾,露出整张脸。没了警服的压迫感,反而显得更冷。
有些人穿什么都像制服。
“苏队长约的七点半。”刘辰看了一眼手表,“现在七点零二分。”
“我习惯早到。”
苏晴从他身边走过,往单元门走去。
走了两步,停下来。
回头。
“你呢?”
“我也习惯早到。”
苏晴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话。
单元门没锁。老小区的门禁早就坏了,物业懒得修。
两人一前一后上楼。
楼道很窄。声控灯亮一盏灭一盏,墙壁上贴满了开锁和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。苏晴的脚步很轻,几乎听不见声音。
刘辰跟在后面,注意到她上楼的姿势——身体微微前倾,重心靠前,右手始终空着。
随时可以拔枪的姿势。
六楼。
陈婉租住的房间门口贴着封条。
苏晴撕开封条,拿出钥匙开门。
门开了。
一股味道扑面而来。
不是血腥味。案发已经半个月,现场早就清理过了。
是空房子放久了的味道。灰尘、霉味、还有淡淡的消毒水气味混在一起。
苏晴走进去,站在客厅中央。
“现场勘查的时候,我在这里站了四个小时。”
她的声音在空房子里有点回音。
“沙发的位置,血迹的分布,门窗的状况。每一样都看过。”
苏晴转过身,看着刘辰。
“但我没有量过。”
刘辰知道她在说什么。
昨天法庭上,方锦城做的实验,核心就是那个数字——死者站位距离沙发背墙七十三厘米。
这个数字,现场勘查笔录里有。
苏晴看过。
但她没有把这个数字和凶手的身高联系起来。
“你不是没量过。”刘辰说,“你是没想过要量。”
苏晴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有区别吗?”
“有。没量过是疏漏。没想过要量是思维定式。”
刘辰走到沙发的位置。沙发已经被搬走了,地板上用白色胶带标出了原来的轮廓。
“你认定宋明远是凶手,所以所有证据都成了印证这个结论的工具。身高不符合?监控里看着差不多就行。指纹有问题?可能是提取时的误差。”
刘辰蹲下来,看着沙发背墙上的血迹痕迹。
血迹已经被清理过,但墙壁上还能看到淡淡的印子。
“这叫确证偏见。”
苏晴站在他身后。
“你在教我办案?”
“我在告诉你,我也会犯这个错。”
刘辰站起来。
“三年前,我经手过一个案子。证据链比这个还完整。我也认定嫌疑人就是凶手。”
苏晴愣了一下。
“结果呢?”
刘辰没有回答。
他走到窗户边,推开窗户。
三月末的风灌进来,带着早晨的凉意。
“说回这个案子。”
刘辰指着窗台的边缘。
“方锦城教授的实验证明了一件事——刺出那一刀的人,身高在一米八四左右。宋明远一米七八,监控里的人一米七二。”
他转过身。
“所以监控里那个人,不是凶手。他只是穿了和宋明远相似的衣服,在案发时间走进了这栋楼。”
苏晴走到窗边,和他并排站着。
“他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
“为了让监控拍到自己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让警方认定,穿这件衣服的人就是凶手。”
刘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。
监控截图。一个穿黑色连帽衫的身影,正在进入单元门。
“这件衣服,宋明远确实有一件同款。案发当天下午,他穿着这件衣服参加了朋友聚会。监控拍得清清楚楚。”
苏晴的眉头皱起来。
“凶手知道宋明远当天穿了什么衣服?”
“知道。”
“怎么知道的?”
“两种可能。”刘辰竖起两根手指,“第一,凶手一直在跟踪宋明远。第二,有人告诉了他。”
苏晴的眼睛眯起来。
“宋明远的朋友聚会,都有谁?”
“八个。其中有一个,案发后第一时间联系了宋氏集团法务部。”
刘辰报出一个名字。
“周子昂。宋明远的大学同学,也是那天聚会的组织者。”
苏晴的呼吸顿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昨天休庭后,我查了宋明远的手机通讯记录。”
刘辰的语气很平淡,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。
“案发当晚九点十二分,周子昂给宋氏集团法务部副总监何启明打了一通电话。通话时长四分三十七秒。”
苏晴盯着他。
“你昨天一下午查到的?”
“还包括晚上。”
苏晴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说了一句让刘辰意外的话。
“你的律师证,当初考了多久?”
“三个月。”
“……”
苏晴没再问了。
她走到沙发轮廓线标注的位置,站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