见面地点是何启明定的。不是宋氏集团的办公楼,不是茶楼,也不是任何一家咖啡馆。是城西的一条旧巷子里,一家没有招牌的小面馆。
刘辰到的时候,何启明已经坐在里面了。
面馆很小,四张桌子,墙上贴着褪色的菜单。下午三点,不是饭点,店里只有他一个人。他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,面前摆着一碗牛肉面,热气袅袅上升。筷子搁在碗沿上,还没动。
刘辰在他对面坐下。
何启明抬起头。四十出头的年纪,金丝边眼镜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旁边的椅子上,白衬衫的袖口挽了两圈,露出一截手腕。手腕上什么都没有。没有手表,没有手串。干净得像一把没有刻度的尺。
“刘律师。”何启明的声音很平,不高不低,“吃了吗?”
“吃了。”
“那就喝茶。”
何启明从桌上拿起一个白瓷茶壶,给刘辰倒了一杯。动作不快不慢,茶水注入杯中,刚好七分满。
刘辰看着那杯茶,没有动。
“何总监约在这种地方,不怕失了身份?”
何启明笑了一下。笑容很浅,嘴角只动了一下就收回去了。
“我从小就住这条巷子。这家面馆开了三十年,老板认识我,我也认识老板。”他拿起筷子,挑起一箸面,“在宋氏集团,我是何总监。在这里,我就是个吃面的人。”
他把面送进嘴里,慢慢嚼完。
“刘律师,你知道吗,一个人只有在不用演戏的地方,才能吃得下饭。”
刘辰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那你现在,是在演戏吗?”
何启明放下筷子。
目光透过金丝眼镜的镜片,落在刘辰脸上。
“你查到多少了?”
开门见山。没有任何铺垫。
刘辰也没有绕弯子。
“宋明诚。二〇一四年七月十六日,死在云澜市第一人民医院。死因是急性心肌梗塞。”
“对。”
“值班医生建议尸检。宋怀远当天签字放弃。第二天火化。”
“也对。”
“宋明诚死后三个月,宋明辉从邻市分公司调回集团总部,接任副总裁。原定由宋明诚负责的所有项目,全部转到了宋明辉名下。”
何启明没有接话。他又挑起一箸面。
“还有呢?”
“陈婉死前一周,和你见过面。城东的茶楼,谈了将近两个小时。”
何启明的筷子停了一下。只有一下。然后继续把面送进嘴里。
“还有呢?”
“你是宋怀远的儿子。”
筷子落回了碗沿上。
何启明抬起头。没有否认,没有惊讶,甚至没有表情变化。他看着刘辰,像在课堂上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学生,平静地等待下一个问题。
“谁告诉你的?”
“重要吗?”
何启明沉默了片刻。
“不重要。”
他端起茶壶,给自己倒了一杯。这一次,茶倒得比刚才满。水面几乎与杯沿平齐,微微凸起,但没有溢出来。
“宋怀远这辈子,有三个儿子。”何启明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,“大儿子宋明诚,原配所生。二儿子宋明辉,第二任妻子所生。三儿子……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三儿子的母亲,是宋家的保姆。”
面馆里很安静。厨房里传来老板切菜的声音,一下一下,节奏平稳。
“我妈在宋家干了二十年。从宋明诚出生,一直做到她自己病逝。”何启明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“她死的时候,我十六岁。宋怀远把我送进了寄宿学校。学费他出,生活费他出,但从那以后,我再也没有和他吃过一顿饭。”
“毕业那年,他把我安排进宋氏集团法务部。对外说,我是远房亲戚的孩子。”
何启明放下杯子。
“二十年了。我从法务专员做到副总监。宋氏集团上上下下,没有人知道我是谁。也没有人在意我是谁。”
他看着刘辰。
“除了陈婉。”
刘辰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
“她怎么知道的?”
“她在整理宋明诚留下的项目档案时,发现了一份旧文件。”何启明的声音慢下来,“宋明诚死前三个月,曾经向集团董事会提交过一份提案。提案的内容,是把宋氏集团旗下一家制药公司的股权,转让给一家外部机构。”
“这和你有什么关系?”
何启明没有直接回答。
“那家制药公司,叫天盛制药。”
刘辰的眼神变了。
天盛制药。这个名字他听过。不是在这个案子里。是在更早的时候。三年前。
“宋明诚的提案被董事会否决了。三个月后,他死了。”何启明端起茶壶,给刘辰的杯子续了一点,“他死后,天盛制药的控制权落到了宋明辉手里。”
“陈婉发现了什么?”
何启明没有回答。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,放在桌上,推到刘辰面前。
“宋明诚那份提案的完整扫描件。还有他死前一周的日程记录。”
刘辰看着那个U盘。
“你为什么给我这个?”
何启明把茶壶放下。
“因为陈婉来找我的时候,我没有给她。”
面馆里安静了一瞬。
“她约我在茶楼见面。她以为我是宋明诚的人。她说她在整理旧档案时发现了宋明诚的死亡有问题。她问我,知不知道宋明诚死的那天晚上,谁去医院看过他。”
何启明的声音压得更低了。
“我告诉她,不要查这件事。”
“她没有听。”
“她没有听。”
何启明重复了一遍。声音里多了一点东西。不是后悔,不是愧疚。更像是一种很深的疲倦。
“两周后,她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