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寂。
那是足以将灵魂冻结的、绝对的死寂。
“诺亚-7型”老旧的驾驶舱内，先前的引擎咆哮和金属扭曲声已经消失。飞船在脱离地球引力束缚后，正像一颗孤独的银色尘埃，划过漆黑如墨的近地轨道。舱壁上，那些因为高温摩擦而产生的暗红色余温尚未完全褪去，在幽暗的仪表盘光芒下，显得如同一头伤痕累累的野兽。
舷窗外，那颗曾经蔚蓝的星球，此时正经历着一场名为“文明重启”的血色洗礼。
从三万米的高空俯瞰下去，大气层不再是保护生命的面纱，而是一层被烧焦的、不断剥离的薄膜。一股股从地幔深处喷涌而出的、令人作呕的惨白色光芒，正像癌细胞一样在陆地版图上疯狂扩张。曾经灯火通明的超级城市群，在这一刻化作了在大火中抽搐的焦黑色毒蛇。海洋在沸腾，原本深邃的蓝色被浑浊的、泛着电离荧光的紫灰色所取代。
文明，在这一刻彻底熄灭了。它消失得如此决绝，甚至没有在寂静的太空中掀起一丝涟漪。
“呼……呼……”
刘一刀剧烈地喘息着，那是他在真空边缘徘徊后的生理本能。他的肺部火烧火燎，那是刚才泄压时吸入的带血、冰冷且稀薄的空气留下的严重灼伤感。每一次呼吸，都像是有一把生了锈的小刀在气管里反复拉扯。
他的目光缓缓下移。
在应急隔离门的缝隙处，那具名为“塞子”的尸体还被死死卡在受损的轴承里。在舱外近乎绝对零度的作用下，尸体外露的部分已经覆盖了一层惨白的、带有晶体质感的霜冻。而挤入舱内的一半，则因为毛细血管受压爆裂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、熟透了般的紫黑色。那是死亡在物理极限下呈现出的最丑陋姿态。
血腥味、机油味，以及某种人体组织在极端压差下散发出的咸腥味，在失重的机舱里交织飘浮。那些暗红色的血滴不再落地，而是汇聚成一个个浑圆的球体，在空中无声地律动，折射出窗外那场灭世火灾的倒影。
“滴——答。滴——答。”
刘一刀手中那支从未挂断的短波通讯器，在经历了一段漫长、刺耳且绝望的电流盲音后，终于发出了最后两声微弱的跳动。
“爸……妈……”
他干枯、裂口的嘴唇微微开合，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那种在生死关头支撑着他的、如同地壳岩浆般的愤怒，在这一刻迅速冷却、固化，最终化作了一片虚无、荒芜的黑色原野。
他下意识地伸出手，想去抓仪表台上那张已经泛黄的全家福。但手在半空中突然僵住了——那里空空如也，只有几颗脱落的螺丝钉在空中漂浮。
走得太急，什么都没带。
连那张全家福，都留在了那个正在汽化的卧室里。
这一刻，他的大脑里突然清晰地、近乎残酷地浮现出母亲最后的那句话：
“……你落在家里那件蓝卫衣，妈前两天刚洗好，还没干透呢。”
卫衣没干。
在那个只有十平米的、漏风且逼仄的简陋地铺里，那件廉价的粗棉卫衣此时可能正挂在那个布满裂缝的凉台上。随着核冲击波的抵达，它会在零点一秒内被汽化，连同母亲常用的那个印着“囍”字的红塑料水盆，连同父亲一直舍不得喝的那坛老腌菜，全部化作一缕毫无意义的青烟，融入那片死寂的白光中。
那些承载了他所有温暖记忆的琐碎细节，那些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道歉，那些关于“以后咱们去外星种红薯”的卑微憧憬，全部留在了那个名为“家”的熔岩球里。
“哇——！！！”
刘一刀猛地蜷缩起身体。在这无重力的舱内，他像一个被抛弃在宇宙荒原上的胎儿，发出了一声足以撕裂耳膜的、绝望的哀号。他在空中无力地挥动着四肢，拼命想抓住什么东西，哪怕是那一颗漂浮的血球。
他抓住了一个血球，血球在他掌心炸裂，将他的五指染得猩红。
这种痛，不是利刃割裂皮肤，而是整个人被从文明的根部生生拔起，连带着血肉和灵魂一起，被丢入了一个绝对零度的深渊。
“哭够了吗？”
一个冷得不带半点尘世烟火气的声音，从副驾驶位的阴影中传来。
刘一刀模糊的泪眼里，看到何一菲正优雅地系着备用安全带。在如此惨烈、如此毁灭性的背景下，她竟然还有闲情逸致整理了一下那条沾了血迹的蕾丝裙摆。那双稚嫩、却白得有些透明的小腿，在失重的空间里轻轻晃动，显得如此诡异而宁静。
“如果你哭够了，就来处理一下这个‘塞子’。外面那些碎冰要是进了循环系统，我们还没到跳跃点，就得先窒息而死。”何一菲歪着头，乌黑的双马尾在空中飘散，她的眼神里没有同情，没有恐惧，甚至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基本情绪波动。
她看他的眼神，像是在看一个正在报废的零件。
刘一刀抹了一把混杂着血水的眼泪，死死盯着这个比他还小两岁的女孩：
“你到底是谁？为什么会在我的船上？为什么……杀人时你连眼睛都不眨一下？”
“我是谁不重要。”何一菲轻巧地解开扣环，在失重状态下如同一只动作极其标准的黑猫，无声无息地飘到了刘一刀面前。她那双黑漆漆的、深邃得看不见底的眸子里，正清晰地映照出刘一刀那张满是污垢、扭曲且狼狈不堪的脸。
“重要的是，刘一刀，你现在有两条路。”她伸出白嫩、纤细的手指，指了指窗外那颗正不断抽搐的火球。
“第一，继续在这里抱着不存在的卫衣哭，直到氧气耗尽，变成这艘铁棺材里的一坨太空垃圾。顺便说一句，那时候你的眼泪也会被冻成冰渣，划破你的眼球。”
她凑近刘一刀的耳边，那种温热的气息与舱内的寒冷形成了极端的反差，低语声像是一道从地狱传来的咒语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