侯亮平把一罐空啤酒放在茶几上的时候,钟小艾正在给然然削苹果。
刀刃划过果皮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红色的果皮一圈一圈垂下来,越来越长,像一条正在蜕皮的蛇。
她的手很稳,削出来的苹果皮薄而均匀,从头到尾没有断。
侯亮平看了一眼那条完整的苹果皮,又开了一罐啤酒。
“你今天下班早。”
钟小艾没有抬头。
“档案室没什么事。”
侯亮平灌了一大口。
“老周下午就溜了,让我帮他打卡。反正也没人在乎。”
钟小艾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兔子的形状,一块一块摆在然然面前。
然然正趴在地毯上看绘本,胖乎乎的手指戳着书上的恐龙。
嘴里发出“嗷呜嗷呜”的声音。
侯亮平盯着她削苹果的手。
那双手很稳,削皮,切块,摆盘,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从容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刚认识她的时候,她也是这样削苹果的。
那时候他觉得这个女孩子真厉害,连削苹果都削得比别人好。
现在他看着这双手,心里涌起的是一种说不清的烦躁。
“你爸最近身体怎么样?”
“挺好的。”
钟小艾的声音平静。
“我上周去他那儿,他又提了赵雷霆。”
侯亮平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,声音不自觉地变硬了。
“说赵雷霆最近在云海区搞得风生水起,滨海路的项目拿下来了。”
“好几家金融机构都跟他合作。”
钟小艾削苹果的手顿了一下。
只有一下。
“你爸让我向赵雷霆学习。”
侯亮平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。
“学习他怎么在官场上如鱼得水。”
钟小艾没有说话。
侯亮平看着她。
她低着头,专注于手里那只苹果,仿佛那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东西。
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他忽然觉得这种平静很刺眼。
“你最近经常加班。”
“年底了,事情多。”
“你们单位年底有什么好忙的?”
侯亮平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度。
“以前也没见你这么忙过。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两个月前?三个月前?”
钟小艾终于抬起头看着他。
她的眼睛很平静,平静得让侯亮平心里发毛。
“你想说什么?”
侯亮平张了张嘴,嘴唇动了动,最终没有说出那个他真正想问的问题。
他不敢。他害怕答案。
“没什么。”
他移开视线,又灌了一大口啤酒。
“随便问问。”
钟小艾低下头继续削苹果。
刀刃划过果皮,沙沙的声音填满了两个人之间的沉默。
然然在地毯上翻了一页书,指着翼龙说妈妈你看。
那天晚上,侯亮平喝了比平时多一倍的啤酒。
他靠在沙发上,电视里放着没有信号的雪花屏。
沙沙的白噪音像某种催眠的咒语。
他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反复回放一个画面——钟正国书房里,老人疲惫的背影。
“你的处分是停职三个月,党内警告,调任档案室。”
“不是双开,不是判刑。你以为这个结果是怎么来的?”
他不敢想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