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忽然想笑,又想哭。命运是可以被标价的吗?他推演了五十年,从不知伯邑考的“吉”究竟价值几何。
那夜他没有睡。花了一整夜研究规则。因果认同度决定功德多寡,身份绝对匿名,只显示道号。
西岐卦师。他咀嚼这四个字。在这片星海里,没人知道他是随时可能被处死的囚徒。他们只知道“西岐卦师”。这就够了。比“西伯侯”更轻,比“囚徒”更亮。像一件旧袍子翻过来穿,露出干净的里衬。
天快亮时,他开始了第一次真正的推演。
不是为论坛,是为自己。他排开新的蓍草——小丁又偷偷塞来的。他将纣王的每一项决策、商朝的每一处裂缝,都化为卦象。每一卦都经过五十根蓍草的十八次演算,结合他从论坛“潜水”得来的情报。通天教主的帖子里提到“封神量劫”的节点:纣王在女娲庙题诗。亵渎圣人。商以神权立国,王是天帝代言人。一个以神权立国的王,亵渎了神——还有比这更致命的因果吗?
他在帖子里写下第一卦:比干挖心,是“坎”卦。水,陷也。比干是三朝老臣,他挖出心掷于殿上,说,人心是这样的。纣王笑了。水陷于地,不可复出。商朝最后一丝谏言的血,渗进朝歌的砖缝。后来那里长出青苔,青苔也是红的。
第二卦:箕子佯狂,是“遁”卦。退避。箕子披发装疯,鼓琴自污,把自己变成笑话。遁卦说:“肥遁,无不利。”退避得越远,越有利。箕子后来去了朝鲜,再没回过朝歌。装疯是活下去的唯一筹码,这世间的清醒,往往要用痴傻来保命。
第三卦:微子出奔,是“明夷”。利艰贞。微子没装疯,没挖心。他带着商朝祭器走了。明夷,地下火。光明被掩埋,但火不灭,终有一日会烧穿地皮。
他写得很慢。每一个字都像刻在龟甲上。他想起祖母太姜晚年摸着龟甲说,昌儿,你的甲上有一道裂纹,不是凶兆,是说你要裂开一次,裂开了,光才进得去。
他正在被缝补。被那些卦辞,被来自诸天万界的注视。
夜深了。牢墙上的月光一寸寸移动。照着他的额发,照过蓍草,照过墙上他刻的卦符。月是一样的月,照着囚室,也照着岐山的宫室。太姒此刻在做什么?大概在哄孩子们入睡。她没有洗他被押走那天穿的旧袍子,说袍子上有他的气味,洗了就没了。
他不知道她是否也看着月。大概是吧。月亮只有一个。但他忽然不确定了。天道论坛连接诸天万界,那么月呢?是不是每一个世界都有自己的月?通天教主的月,是什么颜色?
月光照在手背上,照出青筋与老人斑,照出五十年推演磨出的茧。茧很厚,月光穿不透。他在墙上又刻了一道。那是第八道。他管它叫“未济”——小狐狸过河,尾巴沾湿。不吉。但狐狸还在过河。
窗外,狱卒小丁的脚步声远了。秋风卷进几片枯叶。姬昌拾起一片,叶脉清晰如卦象。也许这世间一切,早被某人写在叶脉上了。只是那人,如今在哪里呢。
他闭上眼。光幕悬在那里,静静亮着。像太姒把灯芯拨到最短时,那一小簇火苗。不费油,却能照亮眼前这一小片。
明天,他会学会用“慧眼”窥见命运,用“因果追溯”回溯过往,用“未来推演”模拟那场看不见的战争。明天,他的倒计时会继续。七年囚禁,才过了七日,还有两千五百多天。每一天都是一卦,每一卦都是一步。
但那是明天的事。
今夜,他只是一个刚刚被叫了一声“道友”的老人。在羑里的月光下,在刻满卦符的牢墙前,慢慢咀嚼那两个字。
道。友。
他活了八十九岁,有过许多身份——儿子,丈夫,父亲,西伯侯,囚徒。但“道友”,是第一个。不是君臣父子,不是主仆隶属。是走在同一条路上的人。
他忽然很想知道,通天教主走的那条路,是什么样的。雷霆铺成的吗?剑气铸就的吗?还是也像他一样,用指甲在土墙上,一道一道刻出来的?
牢房陷入更深的黑暗。但光幕还亮着。
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