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回复：“势在何处？”
“势在人心。人心在恐惧。恐惧在未知。道友的卦，便是将未知化为已知。这，才是你推演中最大的武器。”
姬昌读了三遍。每一遍，都像一层冰被敲碎。
第一遍，他想起崇侯虎。崇侯虎恐惧的不是姬昌的仁德，是诸侯归心的“势”。恐惧让他先下手为强。
第二遍，他想起纣王。纣王不敢杀他，不是因为妲己的枕头风，是因为纣王也在恐惧。恐惧杀了姬昌，周人会反，诸侯会寒心，东夷的叛乱会趁势而起。纣王的恐惧，就是姬昌的势。
第三遍，他想起自己。他在牢房里推演天命，不是消磨时光，是推给天下人看的。他的每一个动作，都是一卦。卦卦都在说：姬昌还活着。姬昌还没认输。
他忽然想笑，又忽然想哭。五十年来，他以为自己在行仁政，在积善德，在做一个好人。不是的。他是在攒势。一点一点攒，像太姒攒灯油——每次只倒几滴，灯芯拨得短短的，省着烧。攒了五十年，攒到三分天下有其二，攒到诸天万界的大佬叫他一声“道友”。
华美的袍子翻过来，里面爬满了算计的虱子。可正是这些虱子，咬出了他一条活路。
他回复：“阁下究竟是何人？”
沙漏停了很久。久到姬昌以为对方下线了。
回复来了。
“在下姓姜，名尚，字子牙。东海许州人氏。曾在朝歌做过屠夫，在孟津卖过笊篱。如今在渭水边钓鱼——不钓鱼，只钓人。”
姜尚。子牙。渭水边。
姬昌盯着那行字。然后他笑了。不是微笑，是大笑。粗糙，嘶哑，像老鸦。笑声惊动了狱卒，门外传来喝骂：“老实点！”他没有理，继续笑，笑得眼泪流进嘴里，比盐更咸。
姜子牙。他在渭水边钓鱼。姬昌想起飞熊入梦的传说——那是很多年后才会被写进史书的故事。史书不会写，他们的初见不在渭水之畔，而在这一片星海里。隔着尚未发生的那些年，隔着纣王的刀和羑里的墙，隔着彼此都还看不清的命运。史书不会写，姜子牙的第一句话不是“臣姜尚叩见君上”，是“道友，你推演里的势字，写得不够大”。
“子牙先生。你说势在人心。那么，周国的势，如今在何处？”
“在你被囚的这七日。”
“何意？”
“你被囚的第一日，诸侯观望。第二日，窃窃私语。第三日，有人开始联络岐山。第四日，散宜生启程赴朝歌。第五日，纣王大醉，妲己起舞。第六日，崇侯虎又进密折。第七日——就是今日——你在天道论坛发了一篇推演帖。”
姬昌的手指僵住了。七日。他把这七日掰开来，一粒一粒数。原来每一日都有人在动。他在牢房里排蓍草，牢房外，天下正围着他的囚室下着一盘大棋。他以为自己是弃子，其实他是棋盘中心那颗子，所有人都在看他。等他倒下，或者等他站起来。
“所以，我该继续被囚下去？”
“是。但不是白白被囚。你在牢里的每一日，都要推演。不是推给纣王看，是推给天道论坛看。让那些大佬看见，一个凡人，如何在最暗的地方，点亮一盏灯。”
点亮一盏灯。姬昌把光幕缩小，让它悬在牢房的一角，像太姒灯下的那一小簇火苗。然后他排开蓍草，开始推演周国的势——不是德，不是仁，是势。诸侯的心理，纣王的恐惧，东夷的叛乱，每一个节点，都是一粒沙。他把沙聚拢，堆成塔。
塔顶不是他姬昌。塔顶是岐山。是太姒在等的岐山。
夜深了。小丁的脚步声在门外停了停，听见牢里只有蓍草摩擦的细碎声响，便放心远去。
姬昌在排一卦新的。这一卦叫“遇”——遇者，不期而会也。两个在等的人，在星海里，认出了彼此眼底的光。
那光很微弱，像牢墙上那一小片月。但足够照亮前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