识趣。姬昌忽然想笑。他在岐山行仁政,天下称贤,被囚羑里。这一切,不如“识趣”两个字。九侯不识趣,鄂侯不识趣,比干不识趣,他们都死了。他姬昌,要学做一个识趣的人。
“什么礼物?”
“千年白狐裘。狐裘难得,千年白狐更是罕有。妲己若得此裘,必在纣王面前炫耀。炫耀的次数越多,你的命越稳。”
千年白狐裘。姬昌闭上眼。他想象那两只狐狸——应是一对,千年相伴。在雪地里奔跑,毛皮光滑如缎,眼睛亮如星子。它们活了一千年,躲过无数天灾人祸。然后有一天,周人的猎队围住巢穴。它们被猎杀,被剥皮,被缝成一件讨好妖妃的衣裳。他姬昌,就是那个下令猎杀的人。
君子远庖厨,是因为不忍。可若庖厨里的肉能救一国之人,君子该不该进庖厨?
他睁开眼,点开“跨界传讯”。消耗三百功德,将密信传给千里之外的散宜生。信上只有一行字:“寻天下奇珍。重点——一对千年白狐。方位在岐山北麓,今年第一场雪后。”
光幕闪了闪,“已送达”。
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忽然感到一种巨大的疲惫。不是身体的累,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塌了。他想起太姒曾问他,若袍子脏了,洗不掉怎么办?他说,那就翻过来穿,露出干净的里衬。如今他要把这件圣人的袍子彻底脱下来,换成一件沾满狐血的皮囊。
他私信姜子牙:“狐裘若成,杀劫可解?”
沙漏走了五粒。
“可解大半。但道友,推演永远有尽头。剩下的那一成,是天命。天命是——纣王某天醒来,忽然想杀人。不需要理由,不需要道具。你推演不出那一天。”
姬昌没有再回复。他排开蓍草,推演那两只白狐的命运。
卦象显示:它们会死。死在今年第一场雪后,死在散宜生派出的年轻猎人箭下。猎人是他派的,他是被妲己的杀劫逼的,妲己是被纣王的宠爱惯的。因果链一环扣一环,像一条冰冷的蛇,咬着自己的尾巴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五十年的茧,七日的泥垢。这双手,写过《周易》的卦辞,抱过初生的伯邑考,握过太姒的温存。如今这双手,在写谄媚妖妃的附书,在算计一对灵兽的生死。
狐命是命,人命也是命。他拿狐命换自己的命,与纣王拿臣子的命换妲己一笑,又有什么分别?
分别在于,纣王是为了欲,他是为了活。为了岐山的太姒,为了还在等他的子孙。他必须活下去,哪怕双手沾满污垢。
天窗外的天,永远是灰的。太姒说,岐山的黄昏最好看,土会被染成金色。她总在城楼上往东望,望他赭色的囚衣。她不知道,囚衣是灰色的,和她望不见的羑里一样灰。她望见的,是她想望见的。
那夜,姬昌没有再推演。他躺在稻草堆上,听着秋风穿过牢门。风里有血腥气——城外猎场杀戮的味道。妲己的衣柜里挂满了狐裘,独缺一件白狐。如今,他替她补上了。
光幕还亮着。姜子牙那句“剩下的一成,是天命”悬在那里。
他在黑暗中咀嚼这两个字,一直咀嚼到天亮。天亮时,小丁来送饭。干饼,水,一粒盐。盐粒在舌尖化开,咸得发苦。他忽然想起那两只尚未死去的千年白狐。
它们的眼睛里,是不是也藏着这样的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