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压着楚烬的胸口。
他摔进碎石和白骨里,身体撞得咔咔响。骨头断了,不知道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。他翻了几圈,撞上岩壁才停下。耳朵嗡嗡响,风声和低语混在一起,听不清在说什么。
血从鼻子、眼睛、嘴巴往外流。嘴里全是血腥味。呼吸很困难,像破风箱。肋骨断了至少五根,脊柱也断了,疼得要命。玄脉断了,比死还难受。灵路被撕开,经络全毁,神经像被蚂蚁咬。
丹田空了。
金丹碎了。
灵力一点不剩。
他动不了手指,眼皮也睁不开。意识在往下沉,像掉进深井,越来越黑。
但他记得。
高台上,玄清说:“我就是规矩。”
他记得三个长老站的位置,玉简出现的角度,那一掌拍碎他金丹的手法——快、准、狠,根本不给他机会。
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反复出现,像刀刻进去一样。
这仇不报,他白活!
这个念头一起,他的意志猛地一震,硬是从死亡边缘拉回一丝清醒。
不能死。
还没报仇,绝不能死。
哪怕只剩一口气,他也得撑住。
……
风从深渊吹上来,带着腐臭和尸气。枯骨堆在地上哗啦响。远处有座白骨山,层层叠叠,不知死了多少人。有些头骨眼窝发红,里面好像有东西在爬;有些肋骨挂着破布,随风晃动。
雾很浓,只能看清三丈远。地面湿滑,踩上去黏糊糊的,可能是烂泥,也可能是干血。
四周传来窸窣声。
不是风。
是爪子在地上刮。
三丈外,一双红眼亮起。
接着是第二双。
第三双。
越来越多。
邪灵从骨堆后爬出来。它们身子弯着,半透明的身体泛着青光,脸上没有五官,只有脸皮在动。四肢着地,骨爪拖地,动作僵硬但很快,朝楚烬围过来。
一只邪灵走到他身边,低头闻了闻。
血腥味太重了。
重伤的修士最好吃,尤其是修为被废、魂魄还在的时候。
它张嘴,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,像是喊同伴。
其他邪灵加快速度,冲了过来。
一只跳到他胸口,爪子按在他心口,准备挖心取魂。
一只爬上他肩膀,尖牙对准脖子,就要咬下去。
一只蹲在他头上,手贴天灵盖,想侵入神识,吞掉残念。
楚烬没反应。
他连眨眼都做不到。
生死一线。
就在第一只邪灵的爪子刺破他皮肤的瞬间——
他胸口突然亮起一道幽蓝色的光。
光从心脏和脊柱交界处冒出,像有一块看不见的骨头醒了。光芒扩散,形成一个半圆的光盾,把所有邪灵弹飞出去。
“砰!”
“砰!砰!”
几只黑影摔出几丈远,撞碎枯骨,发出尖叫声。那声音不像人,也不像动物,又像金属摩擦又像哭,让人头皮发麻。
光盾只撑了不到十息。
然后消失了。
但这几秒已经够了。
剩下的邪灵趴在地上不敢动,红眼里露出害怕。它们认识这种光——不是正道的光,也不是魔气,是一种更古老的力量,带着压制感。
它们退到百步外,躲在骨山后面,只露眼睛偷看。
楚烬还躺在原地,没动。
但他嘴角不再流血,呼吸虽然弱,却比刚才稳了些。七窍止血,脸色也没那么灰了。像是被人强行续了一口气,虽然还是快死了,但总算没当场咽气。
蓝光消失后,他体内留下一点温热,在断裂的脊椎附近。很微弱,几乎感觉不到。它不动,也不扩散,像睡着了一样。
可就是这一点热,让他没彻底凉透。
……
时间过去很久。
风还在吹。
骨堆轻轻晃,偶尔掉下碎渣。
楚烬的身体开始抽搐——不是他自己控制的,是重伤后的反应。肌肉乱颤,右手食指微微勾了一下,指甲缝里的血蹭在石头上。
眼球在眼皮底下快速转动,像是在做梦。
梦里是他第一天进清霄宗。
十九岁,穿白衣,佩剑,执法弟子跟在身后,全宗人都看他。他站在演武台上,接过内门令牌,全场鼓掌。那时大家都说他是百年奇才,将来会当宗主。
结果呢?
一场陷害,一句“我就是规矩”,就把所有荣耀踩进泥里。
他们以为他死了就没人知道真相?
他们以为废了玄脉、碎了金丹,他就翻不了身?
呵。
楚烬在昏迷中冷笑了一下,嘴角扯动,马上又被痛感拉回现实。
意识又模糊了。
但他没完全断。
那一丝恨意吊着他,像风吹蜡烛,摇晃但没灭。
在他体内,那块先天玄骨静静躺着,表面有细小裂纹,像是用过太多次。刚才护主一次,耗了一点本源,现在需要休息。
它不会轻易再发动第二次。
除非主人再次快要死。
……
远处,一只邪灵站了起来。
它是这群中最老的,身上缠着半截锈铁链,像是生前被锁过。它的红眼盯着楚烬,目光冷,但没上前。
它活了三百多年,吃过很多掉下来的修士,见过各种保命手段:护身符炸、元神逃、临死反杀……但从没见过那种蓝光。
那种力量不属于现在的任何体系。
它低声吼了一句,其他邪灵纷纷后退,躲进阴影里。
它们决定等。
等那人彻底断气。
等那道光彻底熄灭。
到时候再分尸体。
在这万骨绝境,从来没人活着出去。
天才也好,废了修为,也只是新鲜点的尸体。
……
又过了很久。
也许一个时辰,也许两个。
楚烬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。
不是抽搐。
是主动的。
幅度很小,不到半寸,但确实是他在控制。
接着,鼻翼微微一张,吸了一口带臭味的空气。
这一口气进了肺,让体内残存的一丝气血有了流动的迹象。
虽然经脉全毁,玄脉断了,但他毕竟是金丹中期的修士,身体底子比普通人强太多。就算没了灵力,五脏六腑还在勉强工作,生命力极强。
再加上玄骨刚才护了一次,稳住了心脉,没让他魂飞魄散。
所以他还能活。
哪怕只有一线生机,他也抓住了。
在他意识深处,有一点光亮起来。
不是记忆,也不是幻觉。
是一种本能。
血脉里的直觉告诉他:你还不能死。
你必须活下去。
你要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