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停了，骨头堆上落了一层灰。
楚烬还跪着，双手虚抱在胸前，像是护着什么。他不敢动。刚才那一战太耗力气，全身都疼，肋骨像被刀割，丹田空荡荡的，刚修好的一点气息也乱了。
他知道，再来一次围攻，他撑不住。
三只邪灵趴在地上，红眼睛闪着光，喉咙里发出低吼，却没敢上前。刚才那道蓝光太厉害，烧得它们爪子发黑，脑袋发烫。它们退到远处，和老邪灵一起躲在暗处，盯着楚烬。
楚烬呼吸很浅。每次吸气，胸口就像裂开一样。汗和血混在一起，流进眼睛，又辣又痛。他想抬手擦，可手指一动，整条手臂就抽筋，旧伤崩开，眼前一黑。
不能晕。
他咬牙，用舌尖顶住上颚，靠疼痛让自己清醒。脑子里全是玄清的脸——白袍玉带，站在高台上，一掌拍下，说“我就是规矩”时连眼皮都没眨。执法堂的人全都低头，没人说话。他被拖走，一脚踢进传送阵，连喊冤的机会都没有。
凭什么？
就因为你地位高？
就因为你穿得好？
他咽下一口血，又咸又苦。这味道让他脑子清楚了些。他慢慢把右手压向地面，五指抠进骨灰里，指甲断了也不松。留下一道深痕。不是为了标记，是告诉自己：我还活着。我没倒。我不认。
可这一次，他不只是想活。
他要把意识往外拉。
刚才打斗时，他全神贯注修复经脉，没注意外面。现在安静下来，他听到了声音。
不是风声，不是吼叫，也不是骨头响。是一种说话声，沙哑苍老，从地底传来，断断续续，听不清内容，但直接出现在脑子里。
他一开始以为是幻觉。
这种地方死过太多人，怨念重，出现幻听很正常。他见过宗门弟子走火入魔，对着空气说话，最后把自己掐死。他不想变成那样。
可那声音又来了。
比刚才清楚一点。还是模糊，但能听出是个老人在念，语调慢，有节奏，像在呼唤谁。
楚烬眉头一跳。
他试着去听，可一分心，胸口那丝微光就晃，差点熄灭。他赶紧收回注意力，稳住呼吸，守住那点气息。
不行。
他太弱了，经脉断了，丹田废了，连保持清醒都很吃力。一旦松懈，可能当场昏死，命都保不住。
可那声音……又来了。
第三次。
这次，他听清了一个词：
“玄骨……传人。”
楚烬猛地睁眼。
心跳加快，呼吸一停。
这不是幻觉。
“玄骨”是他身上最特别的东西，先天就有，是天才的标志，也是玄清要废他的原因。但这事没人知道，典籍也没写来历。他自己也只知道它存在，别的都不了解。
可现在，一个不知从哪来的声音，竟直接叫出了“玄骨传人”。
说明它知道他是谁。
说明它知道他有玄骨。
说明……它可能知道这东西的来历。
楚烬心跳快了一拍。
他不是冲动的人。在宗门十年，靠的就是冷静判断。他知道这种地方，任何异常都可能是陷阱。邪灵会骗人，怨念会迷惑心智，越像希望的东西，越可能是要命的。
可这次不一样。
那声音没有情绪，不诱惑，也不攻击。它只是重复，一遍又一遍，像某种本能。而且时间太巧——正好在他体内微光稳定的时候出现。
更重要的是，他的玄骨……有反应了。
不是爆发蓝光，而是微微发热，藏在脊柱深处，让后颈有点麻。
他闭上眼，不再管体内的微光，也不再修复经脉，而是集中精神去听那声音。
它从哪来？
他听风声，听骨头滚动，听邪灵喘息。可那声音不像从空气中来的，更像是从地下钻出来的，带着沉闷的回响。
方向……
他缓缓转动眼睛，看向绝境深处。
那边更黑，雾更浓，骨头堆成山，裂缝交错，像通往地底的入口。宗门从没说过万骨绝境有多深，进去的人都死了。他原本以为自己也会死在这里，但现在，那声音像是在告诉他——里面，有东西。
“玄骨传人……”
声音又来了。
这次近了一点。
楚烬的手指动了动。
他想动，身体却不听使唤。双腿麻木，膝盖压在碎骨上，骨头扎进肉里，疼得厉害。他试了试抬腿，腰背一软，差点摔倒。用手撑住才没趴下。
太弱了。
刚才那一战，他已经拼光了力气。现在别说走，连站都起不来。脖子像被锁住，一动就抽筋。
可他不能不动。
如果那声音真和玄骨有关，如果它真知道什么……这是他唯一的线索。
他不能再等。
他开始调动体内那丝微光。不是为了修复，也不是防御，而是为了撑住意识，多听一会儿。他把微光引向大脑，绕过丹田，沿着断裂的督脉一点点送上去。过程极痛，像针穿神经，但他咬牙忍着。
每推进一寸，脑袋就清楚一分。
第三次尝试，微光终于到了后脑。那一瞬间，耳朵像开了窍，外面的声音变清晰了。风声、骨响、邪灵的喘息，全都听得更清楚。
然后，他听到了。
“玄骨传人……归来……”
这次是完整的句子。语气平淡，像古老的咒语，又像某种召唤。它不是只对他一个人说，更像是在等某个存在。
楚烬呼吸重了些。
他确定了——这不是幻觉。那声音是真的，而且，它在找他。
问题是，他要不要回应？
他现在动不了。要是过去，万一是个陷阱，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。外面还有三只邪灵虎视眈眈，远处的老邪灵更阴险，一直没动手，就是在等他露出破绽。
可如果不走呢？
他就只能躺在这里，靠微光慢慢修复，可能要几个月甚至几年。到时候玄清早就坐稳宗主之位，清霄宗彻底归他，而他，连报仇的机会都没了。
他不能等。
他必须抓住这个机会。
哪怕只有一线希望，他也得赌。
他慢慢抬起右手，五指张开，贴在玄骨位置。那里还在发热，像是感应到了什么。他在心里默念“玄骨传人”，看看有没有反应。
没有蓝光。
没有力量。
什么都没有。
可那声音……停了。
楚烬一愣。
他又默念一遍。
几秒后，声音又来了。
“玄骨传人……归来……”
这次，像是回应了他。
楚烬眼神变了。
他明白了。
这声音不是随便叫的。它能感知他，甚至能感知他的念头。只要他确认身份，它就会继续出现。
说明，它真的在等他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鼻子里全是血腥味。他把左手也抬起来，两只手依旧虚抱在胸前，护着体内那丝火种。他知道接下来会更难。他现在连站都起不来，更别说走进绝境深处。可他已经决定了。
他要走。
不是现在，但他必须准备。
他开始想路线。从这里到深处，至少上千步。地上全是碎骨，滑，还有裂缝和坑。他现在连抬手都费劲，想走完这段路，必须先打通部分经脉，至少让四肢恢复知觉。
他决定先通督脉。
这是基础。虽然现在用不上，但必须为下一步做准备。他把微光引向脊柱第三节，那里有一点热感，是他之前强行打通的一小段。他不求快，只求稳。像挖沟引水，沟好了，水自然来。
微光流得慢，但稳。
经过第三节时，麻木感轻了一点。楚烬肩膀微微松了一下——这是他受伤后第一次无意识放松。
有效。
他继续引导，不让杂念进来。外面的老邪灵还在盯着他。其他邪灵也在靠近，距离缩到四十步内。
可他不管。
他的世界只剩体内那一缕光。
第七次，光来了。
偏了一点，但被“刻痕”拉回来。
第八次，光第一次碰到了任脉起点。
一丝暖意，从胸腹升起。
虽弱，却是真的。
楚烬呼吸重了些。
他感觉到了——这不是幻觉，是生命力回来了。离恢复还远，但至少，他不再是等死的人。
他开始加快节奏。
不是蛮干，是有计划。他把主要经脉分成三段：上肢、躯干、下肢。先通上肢主脉，至少能用手爬；再通背部督脉，保证意识不散；最后是双腿，哪怕只能挪，也得挪过去。
过程很痛。
每一次引导，都像针穿神经。光经过断裂处时，旧伤加新痛，两次疼叠加，让他几次眼前发黑。有几次，他差点松手，意识快散。
但他没松。
他想起高台上的那一掌。
想起玄清看他的眼神。
想起执法堂那些人避开的目光。